穆浅浅平静地看完那些文字，漫长的沉默在尘埃与旧纸的气味中蔓延。

最终，穆浅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锐利。

“……你看出来了。”穆浅浅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因为我看穿了你……所以，你也确认了我。”

“即使你猜到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即便你知道它不被承认，充满风险，甚至可能会让你承受双倍、甚至未知的负担和危险。你还是想学吗？”

「我不是第一次接触灵魂相关的知识了，我想帮‘她’，即便付出很多代价。」

伊安娜没有片刻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精神力的消耗过度让她有些头晕，只得靠在有些不太牢固的书架上，但她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将手中的书向前递了递，以表示自己的决心。

穆浅浅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了书封上。

“好，我答应你。”穆浅浅的声音恢复了作为导师的那份清晰，但依旧压得很低，“我可以作为引路人，向你传授关于祭司的知识。”

“但是，伊安娜，你必须记住，并且以你的灵魂起誓——”她的目光变得锐利，直直落进伊安娜澄澈的眼底，字字严肃，“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我们所谈的每一个字，包括我的身份，以及你将要学习的内容，除了你我，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伊安娜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郑重地点了点头。

穆浅浅见伊安娜点头答应，语气缓和下来，开始介绍祭司分院的布局。

“一楼藏书室的书大多都是理论知识，可以随便翻阅，我不会干涉。”她看着伊安娜的灰色眼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关切，耐心提醒她，“实践的部分，我更建议你参加完元素觉醒仪式后再来尝试。过早触碰祭司术，你的身体与精神都无法承受。”

“至于现在，你该回去了，你需要休息。”

穆浅浅说着，从随身的空间魔导器中取出几瓶澄澈的精神力恢复药剂，轻轻塞进伊安娜手中，顺势将她往门口方向轻推了一把。

被推得微微一晃，伊安娜抿了抿唇。其实她很想告诉穆浅浅，她的精神力消耗虽快，恢复方式却异于常人，从不需要依靠睡眠休养。对她而言，寻常熬夜所消耗的精神力还不如张口说话来的多。

但看着穆浅浅眼底真切的担忧与关切，她终究没有开口推脱，默默收下了药剂。

她重新戴好墨色斗篷的兜帽，朝穆浅浅微微点头道别，身形再次化作一抹暗影，悄无声息退出藏书室，穿过空旷沉寂的前厅，彻底消融在塔楼门外的沉沉夜色之中。

————

自这晚之后，那件星纹斗篷便成了伊安娜夜晚最贴身的外衣。

白日药剂分院的课业对她来说已经是掩人耳目的外壳，应付得滴水不漏，看上去和周围埋头记录笔记的普通学生别无二致。

只是那笔记上已经不在是药剂相关的内容，更多的是晦涩难懂的古文字。

而入夜之后，她便会孤身潜入这片被遗忘的矮塔，研习那些尘封百年的祭司典籍。

伊安娜的进步速度比穆浅浅想象的更快,就像她在药剂学上展现出的那种近乎本能的深刻理解一样。

最初穆浅浅还会抽空过来，守在一旁为她讲解祭司祷文的基础概念，后来发现自己能提供的讲解越来越少，便索性将照明灯留在桌上，自己去楼上整理那些尚未编目的散页。

偶尔她回来查看伊安娜的状态，能看见她面前摊着三四本书同时对照，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重要的理论知识，蘸着墨水的羽毛笔几乎不停。

在完全掌握了一层书架上的理论知识后，她甚至把楼上藏书室的书都搬下来学习。

那些被穆浅浅刻意放在二楼与三楼的典籍大多都是使用早已消亡的古大陆文字撰写而成，经过时间的洗礼，不少书页边缘碎成纸屑，大片墨迹被潮气侵蚀消融，即便是身为高级祭司的穆浅浅自己，常常也只能破译只言片语，许多卷宗近乎等同于废本。

伊安娜却并不为此为难。

面对那些古文字，伊安娜只需要扫过一眼，那些文字的意义就会浮现在脑海里。

即便如此，她觉得自己不能擅自去翻译那些古老的文本。古祭司的祷词里承载着独属于那个时代的语境，祷文的用词牵系灵魂仪式，一字之差便可能谬以千里。

于是她换了一种方式，以自己习惯的现代通用文字，逐字逐句编写了一份对照表，交给穆浅浅这位真正的祭司来定夺。

穆浅浅起初没有太在意，只当是伊安娜依靠过人天赋，推敲拼凑出的一部分对应关系。直到那次无心之举，她来到三楼修补破碎的旧文，对照着伊安娜留下的那张语法表尝试解读了一番。

她第一次真正看懂了那些文字。

那份对照表太完备了，完备到不像是推演出来的，倒像是有人照着答案反向编出的教材。

整个后半夜，穆浅浅没有离开那张桌子。那些她搁置了数年，以为永远不可能修复的古籍，在对照表的辅助下一段段重新鲜活起来。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伊安娜向她递上一张手帕，她才惊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她抬眼望向身旁的学生，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