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将计就计
笔落纸污的声响,在死寂的凌晨寝殿里格外清晰。
萧迟兮盯着宣纸上那团迅速洇开的墨迹,仿佛看到了自己刚刚燃起的希望被无情扑灭。陆修明调阅云台殿记录,增派暗卫布防……他的动作快得惊人,精准得可怕。
是巧合?还是她的破译过程早已在他人监视之下?是谢孤舟那里走漏了风声?还是……那本《花间词选》和海棠书签,根本就是陆修明精心设计的诱饵?
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但极致的危机感反而迫使她的大脑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运转起来。不对,时间不对。陆修明是寅时三刻(约凌晨四点)行动,而她破解密文得到“西阁”线索,是在这之前不久。除非陆修明能未卜先知,否则他的行动应该另有原因。
“他调阅的记录,具体内容可知?”萧迟兮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低声问窗外。
“主要是云台殿近十年的值守轮换名册、日常维护记录,以及……”谢孤舟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先帝崩逝前半年,云台殿内所有器物摆设的清单,及一次小型修缮的工料明细。”
器物清单?修缮明细?陆修明在找什么?他在确认西阁里是否真有“旧案图”?还是他在核查先帝是否在那里留下了其他东西?
“增派的暗卫,是明哨还是暗桩?布防重点在何处?”萧迟兮追问。
“皆是精锐暗桩,伪装成普通侍卫或杂役,重点在云台殿主殿通往东西配阁的廊道、门窗,及殿外几处视野佳的制高点。西阁……尤其严密。”
重点果然在西阁!陆修明即便不知道具体“旧案图”,也明显察觉云台殿,特别是西阁,有问题。是什么引起了他的警觉?是那本《花间词选》?还是别的什么?
“谢统领,”萧迟兮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判断,“陆修明此举,未必是针对朕刚解出的线索。他可能早就对云台殿有所怀疑,今日只是加强了监控。或许,是严禄、慧荣太妃旧人、乃至文华殿墨锭这些线索的追查,让他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到了与先帝密切相关的云台殿。”
她在努力排除最坏的可能——身边有陆修明的眼线,或者谢孤舟不可信。
窗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消化这个判断。“陛下所言有理。陆修明疑心极重,任何与先帝相关的风吹草动,都会引发其过度反应。但无论如何,云台殿西阁已成险地,短期内绝不可靠近。”
“朕知道。”萧迟兮看着那团污迹,眼神却渐渐冷定下来,甚至泛起一丝冰冷的锐光,“他不让朕靠近,朕便不靠近。至少,暂时不靠近。”
“陛下之意是?”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云台殿,其他地方,看守或许就会松懈。”萧迟兮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而且,他既然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谢孤舟的声调微扬。
“没错。”萧迟兮的指尖轻轻点在那污损的“西阁”二字上,“他严防死守,说明西阁里的东西,对他至关重要,甚至可能是他的心病。我们越是表现出对云台殿有兴趣,或者有任何试图靠近的举动,就越会证实他的猜测,让他更死守在那里,甚至可能狗急跳墙,提前转移或销毁里面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从今天起,朕会对‘云台’二字绝口不提,甚至……可以表现出对别处更感兴趣。比如,朕久病烦闷,忽然想起母皇曾在‘澄心湖’边的水榭教朕喂鱼,甚为怀念。或者,朕想看一些与‘南山’、‘春游’相关的画册——既然他送了《南山游记》,朕顺着这个兴趣发展,合情合理。”
她在引导陆修明的视线转移,至少是分散。
“而真正的探查,”萧迟兮的目光投向黑暗中的某处,“不能停,但要更隐蔽,方向也要调整。既然‘旧案图’可能暂时动不了,我们就从‘旧案’本身查起。严禄、档案库、慧荣太妃的旧人、还有那个可能用文华殿墨锭的神秘人……这些点,都与‘旧案’脱不开干系。查他们,比直接碰云台殿更安全,或许也能拼凑出‘旧案’真相,甚至找到其他获取‘图’的途径。”
她在调整战略,从直接夺取目标,转为侧翼迂回,深挖背景。
谢孤舟没有立刻回应。萧迟兮能感觉到,窗外的气息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是一种……类似于意外和重新评估的波动。她这番临危不乱、迅速调整策略、甚至尝试反向利用对手心理的应对,显然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陛下思虑周详。”片刻后,谢孤舟的声音响起,比之前多了几分沉凝的认可,“然,陆修明多疑,刻意回避云台,亦可能引其猜疑。需寻一合理缘由。”
萧迟兮早已想到:“朕‘病体沉重’,‘记忆混乱’,今日受风头痛,明日梦魇惊惧,后日又因读了某段伤春悲秋的词句而郁郁寡欢……朕的情绪和兴趣本就该反复无常,难以捉摸。何况,一个连昨日喝了什么药都可能忘记的病人,忘记‘云台’有何稀奇?记得‘澄心湖’的鱼,才是符合心智的碎片记忆。”
她将一切可能的不合理,都完美地纳入“病重昏聩”的人设之中。
“至于探查旧案相关,”谢孤舟接道,“臣会调整人手,重点追查严禄与档案库那位副管事的过往交集,以及文华殿墨锭的异常流向。慧荣太妃宫中旧人脉络,亦会深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