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浪轰然响起,震得殿宇梁柱似乎都在微微颤动。萧迟兮坐在至高之处,听着这属于皇帝的礼赞,心中却一片冰凉的清醒。
她知道,这万岁呼声,不是给她的。
她轻轻抬手,声音透过冕旒传出,细弱却清晰(这是她练习多次的结果):“众卿……平身。”
朝会,正式开始。
最初的议程冗长而刻板,各部依序奏报些常规事务。萧迟兮依着陆修明事先的“教导”,或点头,或简短说“知道了”、“依例而行”,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个精致的摆设。
她能感觉到,许多大臣的目光,在奏事的间隙,总会悄悄瞟向御座,又迅速移开。那目光中有好奇,有探究,也有隐晦的失望。
随着时间推移,殿内的气氛渐渐绷紧。终于,轮到了户部尚书出列,奏陈国库空虚、改革税制、清丈田亩之迫切。
冗长的奏章念完,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也投向了御座之侧的陆修明。
陆修明稳步出列,面向御座,躬身一礼,声音沉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陛下,户部所奏,关系国本,迫在眉睫。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黎民百姓计,准其所奏,颁旨天下,以解燃眉之急!”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侧武官班列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猛地踏出一步,声如洪钟:“陛下!老臣有本奏!清丈田亩,追缴欠税,看似为国敛财,实则动摇国本,寒了勋贵将士之心!如今北狄虎视眈眈,正当倚重武勋之时,岂可自毁长城?此议,万不可行!”
反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而且来自军方勋贵!
殿内瞬间哗然!文官队列中也有人蠢蠢欲动。
萧迟兮端坐御座,冕旒下的面容苍白平静。她看到陆修明的侧脸,线条骤然绷紧,眼中寒光一闪。
就在这剑拔弩张、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争执吸引的刹那——
萧迟兮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高高的殿顶一侧,那里有一扇为了采光而设的、位置极高的西向菱形琉璃窗。
此刻,晨光恰好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穿透那扇琉璃窗,在殿内空气中投下一道朦胧的、带着七彩光晕的光柱。
光柱的边缘,因为琉璃的折射和殿内浮尘的漫射,在御座侧后方高大的盘龙金柱上,映照出一片模糊晃动的、扭曲的光影。
那光影的形态……
萧迟兮的瞳孔,在冕旒的遮掩下,骤然收缩!
那扭曲晃动的光斑,虽然模糊不清,但其大致的轮廓走向,竟与她这些时日苦苦琢磨的西窗影图中,指向宫外的那个模糊标记的形态,有七八分相似!
而且,随着殿外云层移动,那光柱也在微微偏移、变形,光影在金柱上游走,仿佛在无声地强调着什么。
是巧合吗?还是这宣政殿的设计,也与先帝的布局有关?这高窗折射的光影,难道也是一种隐秘的指引?
她的心脏在厚重的朝服下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聚焦于殿下的争执,但那个偶然发现的光影,却如同烙铁般印在了她的脑海深处。
而此刻,殿下,陆修明与那位老将军的争执已趋白热化,支持与反对的声音相继响起,宣政殿内,暗流终于汹涌成了明面的怒涛。
萧迟兮知道,自己该说话了。
按照陆修明的剧本。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了被宽大袖袍遮掩的、微微颤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