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幽蓝世界
亥时末,暴雨渐歇。
紫宸殿内,萧迟兮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窄袖劲装——这是她让茯苓暗中改制过的宫女服,去除了繁琐的配饰和宽大的袖摆,便于行动,颜色在暗处也近乎墨黑。长发绾成最简洁的圆髻,用三根无光的铁簪固定。腰间束着革带,左侧挂着一个防水的皮囊,里面是那枚青黑钥匙、沈清影给的骨片、几颗醒神丸、火折子和一小块水晶棱镜;右侧是一柄谢孤舟给她的短刃,刃身比寻常匕首略长,开有血槽,握柄缠着防滑的布条。
茯苓在一旁默默帮她整理最后的绑腿和袖口,眼眶红着,但没再劝。她知道劝不住。
“陛下,”她声音哽咽,“一定要……平安回来。”
萧迟兮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有些承诺,她不能轻易许下。
窗棂被叩响,节奏是谢孤舟的暗号。萧迟兮推开窗,谢孤舟一身同样利落的玄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沈姑娘已安全转移至御花园假山密室,通道确认畅通。”他低声道,“西偏殿废井那条路,卑职去探过了,井壁湿滑,但确实有一条向下的、人工开凿的窄道,尽头被碎石半封,已清理,可容一人通过,直通冰窖东侧储冰室的后墙缝隙。”
“守卫情况?”
“还是六人,药效已完全发作,全部僵卧。但……”谢孤舟顿了顿,“卑职在冰窖入口附近,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小片东西。萧迟兮接过来,就着烛光看——是一片极薄的、半透明的鳞片,呈暗金色,边缘锋利如刃,触手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这是什么?”
“蛇鳞。但从未见过这种色泽和质地。”谢孤舟声音凝重,“卑职在冰窖入口的石缝里发现的,不止一片,像是什么东西蜕下的皮。而且,冰窖内部传出的寒气……比平日更刺骨,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与这鳞片的气味相似。”
蛇?冰窖里怎么会有蛇?还是这种诡异的品种?
萧迟兮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她想起沈清影说过,枫息部有些古老的巫蛊之术,会饲养一些异种毒物守护重要之地。难道这冰窖密室,除了机关,还有活物守卫?
“还有,”谢孤舟继续道,“西偏殿废井的窄道壁上,有新鲜的刮痕,像是……爪痕。很深,不是人力能留下的。”
爪痕。鳞片。甜腥味。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冰窖里,有他们未知的危险。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计划不变。”萧迟兮将鳞片收进皮囊,“分头进入。你走水道,我走废井窄道。子时正,在深潭边汇合。若遇异常,以哨声为号——长一短二为危险,长二短一为撤退。”
“是。”谢孤舟点头,却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陛下,这个带上。”
萧迟兮打开,里面是几颗龙眼大小的黑色丸药,表面粗糙,散发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
“驱瘴丸,加了雄黄和七叶莲,能克制大多数毒虫蛇蚁。”谢孤舟解释,“含一颗在舌下,药气可护住口鼻。若遇大量毒物,捏碎一颗撒出去,可暂阻其势。”
“你哪来的?”
“师父留下的。他当年追查南疆巫蛊案时,常用此物。”谢孤舟顿了顿,“陛下,万事小心。若情况不对,以保全自身为要。坤舆图……可以再谋。”
这是谢孤舟第一次说出“可以再谋”这样的话。萧迟兮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我知道。你也是。”
两人不再多言,同时翻窗而出,没入尚未完全停歇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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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前一刻。
西偏殿是前朝废弃的宫殿,多年无人打理,殿内蛛网密布,梁柱朽坏。萧迟兮按照谢孤舟的指引,避开两处巡逻的薄弱点,悄无声息地潜入后殿庭院。
那口废井就在庭院角落的荒草丛中,井口用半腐的木板盖着。她移开木板,一股阴湿的霉味混合着土腥气扑面而来。井很深,看不到底,只有井壁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供攀爬的凹槽,被青苔和泥浆覆盖。
她将短刃咬在口中,戴上茯苓特制的、掌心有防滑皮垫的手套,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下攀爬。
井壁比想象的更滑。雨水渗入石缝,形成一层黏腻的泥膜,指尖很难着力。她下降得很慢,全神贯注,每一次挪动都小心翼翼。大约下了五六丈,脚下一空——窄道入口到了。
那是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横向洞口,开在井壁一侧,边缘有明显的人工凿痕,但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洞口黑黢黢的,里面传来微弱的风声,带着冰窖特有的、凛冽的寒意。
萧迟兮侧身挤进去。通道果然极其狭窄,肩膀几乎蹭着两侧粗糙的石壁。她取出一颗夜明珠(这是她从先帝私库里找到的,一直没舍得用),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石壁上,果然有几道深深的、凌乱的刮痕,像是某种巨大的爪子硬生生在石头上犁出来的,痕迹还很新,石屑散落在通道地面。
她心中警惕提到最高,将驱瘴丸含入口中,辛辣的气味冲上鼻腔,精神为之一振。短刃握在手中,刃尖向前,一步步向前挪动。
通道很长,且逐渐向下倾斜。越往里走,温度越低,呼气都凝成白雾。大约走了半刻钟,前方隐约传来水声——是地下暗河!这通道果然通向冰窖区域。
又走了几十步,通道开始变宽,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不是夜明珠的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仿佛来自水底的冷光。
她熄灭夜明珠,贴着石壁,缓缓探头望去。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穹顶洞穴,一半是岩壁,一半是冰层。洞穴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十丈的深潭,潭水幽黑,表面却浮动着无数星星点点的幽蓝光芒,像是万千萤火虫沉在水底。光芒的来源,是潭壁上生长的大片大片、散发着荧光的苔藓和某种奇特的冰晶。整个洞穴被这幽蓝的光晕笼罩,美得诡异,也冷得刺骨。
这就是冰窖下方的储冰深潭。
潭边是人工修整过的石台,台上堆放着一些凿冰的工具和废弃的木架。石台一侧,紧贴着冰层的地方,有一扇紧闭的石门——石门表面光滑如镜,泛着青黑色的金属光泽,中央有一个锁孔,形状与她手中的青黑钥匙完全吻合。
密室入口!
但萧迟兮的注意力,却被石门前的景象牢牢吸住。
石门前方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六具尸体。
不是冰窖守卫。守卫还在上面的值守房里僵卧。这些尸体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蒙面,看身形都是精干的男子。他们死状极惨——有的咽喉被撕裂,有的胸膛被剖开,伤口边缘呈锯齿状,像是被巨大的利齿咬穿。鲜血尚未完全凝固,在幽蓝光下呈现一种近乎紫色的暗红,将地面浸透了一大片。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尸体周围,散落着更多那种暗金色的鳞片,还有几条断成数截的、拇指粗细的暗金色“绳索”——不,不是绳索,是某种蛇类或蠕虫的残躯,断口处流出黄绿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浓烈的甜腥味。
这里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厮杀。第三方势力的人,在这里遭遇了守护密室的……东西。
萧迟兮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地扫视整个洞穴。没有活物的动静。那些暗金色的蛇或虫,似乎也死了。但她不敢大意,谢孤舟描述的爪痕和这里的惨状,都说明守护者绝非善类,可能还有幸存或隐藏的。
她悄悄从通道里完全走出,贴着冰层边缘,向石门移动。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眼睛不断扫视水面、冰层缝隙和头顶的钟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