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血色奔流
寅时初,月隐浓烟。
西偏殿的火势已蔓延成一片冲天赤蟒,贪婪地舔舐着邻近殿宇的飞檐。铜锣声、呼喊声、泼水声、梁木倒塌的轰鸣声混作一团,将半个皇城搅得沸反盈天。无数宫人、侍卫像受惊的蚁群,从四面八方涌向火场,又被热浪和浓烟逼得不断后退,乱成一团。
御花园荷塘的偏僻角落,反而成了灯下黑。
萧迟兮撕下内衫最干净的里衬,蘸着冰冷的塘水,给谢孤舟清洗伤口边缘残余的毒血。沈清影半跪在一旁,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里面是半盒凝固的、散发清冽寒气的白色膏体。
“寒玉髓,枫息部用来保存蛊虫或珍贵药材的。”她飞快地挖出一大块,均匀涂抹在坤舆图皮筒表面,“能维持低温两个时辰,足够我们出宫找到冰窖。”
“两个时辰……”萧迟兮包扎好谢孤舟的伤口,抬头望向鬼市方向。从御花园到冷宫北墙的狗洞,即便顺利,也需半个时辰。谢孤舟现在的状态,走不快。
“我能走。”谢孤舟撑地站起,身体晃了晃,但很快稳住。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唯有眼神依旧锐利如出鞘的刀。“此地不宜久留。火势最多再吸引一刻钟的注意,陆修明不是蠢人,很快会反应过来。”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传来一阵有别于救火喧哗的、整齐而迅疾的脚步声,还有甲胄摩擦的铿锵声——是成建制的羽林卫在调动!
“走!”萧迟兮不再犹豫,将坤舆图皮筒贴身藏好,架起谢孤舟的左臂。沈清影在前探路,三人借着花木假山的阴影,向冷宫方向疾行。
一路上,果然见到数队羽林卫匆匆跑过,方向各异,有的扑向火场,有的散入各宫通道设卡,口令声此起彼伏。宫禁正在迅速收紧。
沈清影对宫中地形极熟,专挑最偏僻荒废的小径。穿过一片枯死的藤萝架,绕过早已干涸的锦鲤池,翻过一道矮墙,冷宫那一片低矮破败的黑色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冷宫位于皇城最西北角,常年无人居住,宫墙斑驳,野草蔓生,连巡夜的侍卫都很少踏足。北墙外,就是京城最混乱肮脏的“鬼市”区域。
三人贴着墙根阴影移动。距离北墙还有十余丈时,沈清影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她侧耳倾听片刻,脸色微变:“墙外有人。不止一个,呼吸绵长,是练家子。”
被堵了?陆修明动作这么快?
萧迟兮心头一沉,示意谢孤舟靠墙休息,自己与沈清影悄无声息地摸到墙根一处裂缝旁,向外窥视。
月光被高墙和浓烟遮蔽,墙外巷道昏暗,只能依稀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散立在巷口和巷尾,呈包围态势,封住了通往鬼市的去路。人数约莫七八个,身形挺拔,姿态警觉,确实不像寻常地痞。
就在此时,巷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夜枭鸣叫的口哨。
墙外的守卫们听到哨声,其中一人立刻向巷内打了个手势。紧接着,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半截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唇。她(从身形步态判断,应是女子)走到巷子中央,停下,抬头望向冷宫北墙方向——恰好是萧迟兮她们藏身之处。
然后,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托着一物。
幽暗的光线下,那物事折射出一点深邃的、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进去的暗沉光泽。
墨珠!
萧迟兮呼吸一滞。墨珠竟然在她手里!她就是那个潜伏在冰窖屋顶、目睹了一切、并可能趁乱取走墨珠的第三方!
黑衣女子似乎知道墙内有人窥视,她将墨珠举高了些,让那点幽暗的光在掌心微微转动。然后,她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将墨珠轻轻贴在唇边,仿佛在聆听什么,又仿佛在低语。
片刻后,她放下墨珠,朝着墙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不是敌意的姿态,更像是一种……示意?或者说,达成某种默契后的确认?
紧接着,她收起墨珠,转身,对巷口的守卫做了个手势。那些守卫立刻收拢队形,随着她悄无声息地退入巷道更深处的黑暗,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堵在巷口的障碍,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撤了。
沈清影和萧迟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她是谁?”沈清影压低声音,“为什么帮我们?或者说……她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萧迟兮摇头,目光仍盯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但她拿到了墨珠。而且,她似乎并不打算与我们为敌,至少现在不是。”
“会不会是哥哥安排的人?”沈清影猜测,“或者……枫息部还有其他幸存者?”
“先不管这些。”萧迟兮当机立断,“机会难得,立刻出宫!”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找到北墙根那处被荒草半掩的狗洞。洞口狭窄,边缘是破碎的砖石,仅容一人匍匐通过。沈清影率先钻出,确认外面安全后,萧迟兮将谢孤舟扶过去。谢孤舟咬牙,用未受伤的右臂撑地,一点点挪出洞口,额角瞬间布满冷汗。
萧迟兮最后钻出。当她直起身,踏足墙外那片坑洼不平、散发着污秽气味的泥地时,一股混杂着自由与未知风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已是鬼市边缘。低矮歪斜的棚屋鳞次栉比,暗巷交错如迷宫,远处隐约传来醉汉的呓语、野狗的吠叫,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劣质脂粉和草药混合的怪味。夜空被皇城方向的火光映成暗红色,更显得此地阴森诡谲。
按照备用计划,他们需要穿过小半个鬼市,到达东南角的“棺材铺”,那里有慈恩寺安排的接应点。
“这边。”沈清影辨认了一下方向,引着两人钻进一条堆满破烂箩筐的窄巷。她显然对鬼市地形也有所了解,走的路虽偏僻难行,却能最大程度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
谢孤舟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呼吸也越发粗重。失血、中毒、蛊虫侵蚀,即便他意志如铁,身体也已接近极限。萧迟兮几乎承担了他大半体重,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坚持住,就快到了。”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谢孤舟没有回答,只是将身体的重量更信任地交付给她,右手始终紧握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角落。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两侧都是歪斜木楼的巷道时,异变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