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白狼口,鬼哭涧
一、夜行军
子时过,北风如刀。
三十三道黑影在雪原上疾行,脚步落在半冻的雪壳上,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嚓嚓”声,很快被风声吞没。樊老卒打头,独眼在黑暗中异常敏锐,他抬手握拳,队伍立刻匍匐——前方百丈,几簇幽绿火光在林间飘忽。
“磷火。”樊老低声道,声音压得极细,“但这季节不该有。”
萧迟兮伏在雪中,凝视那几簇绿光。火光移动轨迹有规律,不是自然飘散,更像……提灯巡夜。她向岩磐打了个手势,后者如猎豹般无声潜出,半盏茶后返回,眼中带着凝重:“五个人,黑衣,手腕有绷带,巡哨路线固定。东南方三百步有岩洞入口,洞口有伪装,里面透出微光。”
教派的暗哨。白狼口果然有问题。
“绕开。”萧迟兮果断道,“我们的目标是鬼哭涧,先摸清整体布局。”
队伍贴着山脊阴影迂回。越往白狼口深处走,地形越诡谲——裸露的黑色岩石犬牙交错,形成天然迷宫,溶洞入口如怪兽巨口般隐现,地下河的水声在冰层下闷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混合着硫磺和……某种腐败气息。
巫蠡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星轨石板碎片。碎片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暗红光泽,边缘微微发烫。“附近有强烈的星力扰动,”他声音紧绷,“不止一处,像是……多个小型节点在共振。”
萧迟兮接过碎片,触手温热。她看向樊老:“距离鬼哭涧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道冰坡就是。”樊老指向东北方,“但冰坡背阴面是悬崖,只有一条窄道,易守难攻。若教派在那里设伏……”
“分两队。”萧迟兮迅速决断,“岩磐带十人从西侧迂回,制造动静吸引注意。我带其余人从东侧峭壁攀过去——吴大夫说过,鬼哭涧东壁有采药人留下的绳梯残迹。”
“太险。”樊老反对,“那绳梯几十年没人用,万一——”
“正因几十年没人用,教派才不会防备。”萧迟兮打断他,“岩磐,你的任务是佯攻,不是硬拼。骚扰两刻钟后立即撤离,在预定汇合点等我们。”
岩磐重重抱拳:“明白。”
二、涧中光
寅时初刻,萧迟兮一行抵达鬼哭涧东侧绝壁。
所谓绳梯,不过是几段腐朽的麻绳缠在石钉上,在寒风中摇摇欲坠。蛛女率先探出,她身形最轻,指尖扣着岩缝试了试承重,然后解下腰间备用的攀岩索,在稳固处重新固定。队伍如壁虎般缓缓下降。
下到三十丈时,那股腥甜味骤然浓烈。
鬼哭涧深逾百丈,底部竟有微弱光源——不是火把,而是一种嵌在岩壁上的、拳头大小的晶石,散发着惨淡的绿光。晶石排列看似杂乱,但若以特定角度观察,能看出隐约的星图轨迹。晶石照射下,涧底景象令人脊背生寒:
数十个半人高的石龛凿在岩壁上,每个龛内都蜷缩着一具……“东西”。它们勉强保持着人形,但肢体扭曲畸形,有的多生出手臂,有的头颅异样膨大,皮肤上布满暗红纹路,与星轨石板的纹样相似。大部分已无声息,少数还在微微抽搐,口中发出非人的、断断续续的呜咽——那便是猎户听到的“怪声”。
而在涧底中央,一个更大的石台上,平躺着三具较新的“实验体”。他们身上插着细长的透明晶管,管内流动着荧绿液体,正缓慢注入胸腔。其中一具忽然剧烈痉挛,皮肤下的红纹如活物般游走,随后“噗”地一声,整个人从内部爆开,化为满地污秽。
“载体……遴选失败。”巫蠡声音发颤,“他们在用活人测试星力灌注的耐受性,寻找能承受‘锚点’连接的‘载体’。这手法……比南疆最邪的蛊术还要残忍百倍。”
萧迟兮胃里翻涌,却强迫自己仔细观察。她注意到那些晶管都连接到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金属装置上,装置表面刻满星辰纹路,中心凹陷处,嵌着一块巴掌大的、完整发光的星髓石板——比巫蠡手中碎片大数倍。
装置旁站着两个人。一人披暗红斗篷,正是燕山遭遇过的教派使者;另一人穿着北狄贵族服饰,背影瘦高,左耳戴着硕大的狼牙金环。
北狄左贤王的人?
“时辰到了。”使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这批三十七人,只活下来三个。但他们的‘星痕’稳定度已达六成,勉强可用。”
狄人贵族转身,露出一张阴沉的脸,眼角有道疤:“左贤王要的是能控制狼骑的‘战傀’,不是这些半死不活的废物。赫连灼的血脉才最合适——他体内有白狼神赐福,能天然亲和星力。你们到底找没找到人?”
“黑风河下游的线索是陷阱,他不在那里。”使者冷声道,“但‘血引’已锁定方向,就在朔风城一带。月圆之夜,星力潮涌,只要他还在百里范围内,‘星髓共鸣’就能把他逼出来。”
赫连灼还活着!而且教派也在找他!
萧迟兮心脏狂跳。她向蛛女使了个眼色,后者悄然滑下,贴近一块巨岩后,将一枚半个指甲大小的铜制窃听筒(慈恩寺工坊特制)弹到装置附近的石缝中。
“月圆夜还有三日。”狄人贵族哼道,“届时若再交不出合格的‘载体’,左贤王与你们的合作就此终止。别忘了,没有狄人骑兵牵制周撼山,你们这处‘分锚点’根本保不住。”
“放心。”使者抚摸着装置上的星髓石板,“朔风城那边……我们另有安排。周撼山很快会收到一份‘大礼’,让他无暇他顾。”
对话戛然而止。两人开始检查那三个尚有气息的实验体,记录着什么。
萧迟兮无声打出手势:撤。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对方人数不明,且有那个诡异装置。必须先把情报带出去。
三、崖上血
攀回崖顶的过程比下降更艰难。绿光映照下,岩壁湿滑,蛛女固定好的绳索在一次受力后突然崩断一段!一名士兵失手坠落,惨叫声在深涧中回荡——
“敌袭!”
下方瞬间炸开。教派使者抬头,手中骤然凝聚出一团红光,朝崖壁射来!红光触到岩石,竟如烙铁般熔出深坑。与此同时,装置上的星髓石板光芒大盛,那些原本奄奄一息的实验体中,有三个猛地睁开眼——瞳孔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暗绿!
它们挣脱晶管,四肢着地,以诡异的速度沿岩壁向上爬来!
“快!”萧迟兮嘶吼,拔出短弩向下连射。弩箭钉在一个实验体肩头,它只是晃了晃,继续攀升,伤口流出荧绿色浓稠液体。
巫蠡咬牙,将手中碎片按在崖壁上,诵念拗口咒文。碎片红光大放,与下方装置的绿光激烈对冲,那三个实验体动作顿时一滞。但巫蠡口鼻同时溢出血丝,身体摇摇欲坠。
“带他先走!”萧迟兮将巫蠡推给茯苓,自己与蛛女断后。两人边退边射,将攀得最近的实验体逼退。但下方又有更多人影晃动——教派的守卫被惊动了。
就在即将被合围时,西侧忽然传来爆炸声和喊杀声!岩磐的佯攻开始了!
下方攻势一缓。萧迟兮抓住时机,与蛛女最后冲上崖顶。樊老已带人接应,众人头也不回地向预定汇合点狂奔。
身后,鬼哭涧的绿光在黑暗中如恶魔之眼,久久不熄。
四、残甲信
卯时,汇合点——一处背风的溶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