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皇妹的棋局
一、野狼原·月下对峙
子时的野狼原,月光将荒草染成银白,风过处如浪起伏。萧迟兮勒马停在一处丘陵顶端,身后是蛛女与勉强骑在马上的赫连灼——后者被斗篷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依旧灼亮的碧眼。
前方百丈,另一队人马静默伫立。约三十轻骑,黑衣玄甲,马匹衔枚,在月光下如同鬼魅。为首者一身暗紫劲装,未戴冠,长发高束,腰间悬一柄细长的柳叶刀。即便隔着距离,萧迟兮也一眼认出那个身影——
宸王,萧云霁。
她的皇妹,先帝第五女,比她小两岁,封王开府已三年。记忆中,这个妹妹自幼体弱,常在深宫静养,姐妹间见面不多。直到半年前春茗宴上,萧云霁献上一幅自绘的《北境雪狩图》,笔力遒劲,布局恢宏,她才惊觉这位看似病弱的皇妹胸中另有丘壑。
“皇姐。”萧云霁率先开口,声音清越,在寂静原野上传得很远,“别来无恙。”
萧迟兮策马上前,在十丈外停住。蛛女手按刀柄,赫连灼也微微直起身。
“宸王怎会在此?”萧迟兮语气平静,“理藩院的公务,应当是在京城。”
“京城太闷,出来透透气。”萧云霁轻笑,月光照出她清瘦却棱角分明的侧脸,“何况,皇姐在北境闹出这么大动静,做妹妹的,总得来接应一二。”
话里有话。萧迟兮不动声色:“接应?带三十轻骑深入野狼原,宸王好胆色。”
“彼此彼此。”萧云霁目光扫过赫连灼,“皇姐带着北狄质子深入险地,胆色更胜一筹。不过……”她顿了顿,“皇姐可知,你离京这半月,陆修明已将‘女帝病重,宸王监国’的奏章递了三次?”
萧迟兮心中一凛。沈清影的伪装,到底还是被看出破绽了?
“沈姑娘演得很好。”萧云霁仿佛看穿她心思,“但陆修明不是傻子。你离京当日,他就派人盯死了宸王府、慈恩寺和影卫司。谢统领重伤藏匿的消息,他恐怕比你知道得更早。”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萧云霁缓缓策马靠近,在五步外停住,压低声音,“皇姐,你的时间不多了。陆修明最迟三日后就会‘请’沈姑娘移居别宫‘静养’,然后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逼内阁推举监国人选——当然,只会是我。”
“你会答应?”
“我会‘被迫’答应。”萧云霁眼中闪过冷光,“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把这份东西摔在他脸上。”
她抛过来一卷羊皮。萧迟兮展开,就着月光看去——是一份详细的账目抄录,记录着陆修明及其党羽三年来通过漕运、盐铁、边贸走私等渠道,向星辰教派输送银两、物资、甚至人口的证据。最后几页,还有数封密信草稿,笔迹是陆修明亲信,内容涉及与教派“司辰”约定在京城发动“换日”计划的具体时间与分工。
“你从何处得来?”萧迟兮抬眼。
“皇姐忘了?我执掌理藩院,管的不只是外邦朝贡,还有边境榷场、互市稽查。”萧云霁淡淡道,“陆修明的手伸得再长,边关那些刀头舔血的商队,终究更认实实在在的银子。我花了半年时间,埋了十七条线,才拿到这些。”
“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时机未到。”萧云霁看向北方,“皇姐若不亲赴北境,不亲眼见到教派手段,不亲身经历绝境,我说什么,你都只会当这是姐妹争权的把戏。但现在……”她目光落回萧迟兮脸上,“你信了,对吗?”
萧迟兮沉默。确实,若在离京前萧云霁拿出这些,她多半会疑心这是宸王扳倒陆修明后自己上位的计谋。但经历燕山雪崖、鬼哭涧、鹰嘴崖之后,她知道教派的威胁真实不虚,而陆修明与教派勾结,已是铁证。
“你要什么?”萧迟兮直接问道。
“合作。”萧云霁一字一句,“我助你肃清朝堂,剿灭教派;你许我开府建牙,总领北境三州军政——不是虚衔,是实权。”
赫连灼突然咳嗽起来,声音嘶哑:“北境三州……包括狄人世代放牧的野狼原以西草场。宸王殿下,胃口不小。”
“赫连王子,”萧云霁转向他,语气微妙,“若我告诉你,你父王左眼失明并非战场流矢所伤,而是三年前饮下左贤王进献的‘滋补药酒’所致,你待如何?”
赫连灼身体剧震,碧眼中迸出骇人凶光:“你说什么?!”
“我说,你那位好叔父左贤王,早与教派勾结。他承诺教派,若助他夺取王位,便将白狼部世代守护的‘狼神祭坛’——那下面埋着什么,王子应当清楚——献给教派作为新的‘主锚点’。”萧云霁语气平静,“而你的父亲,北狄王赫连硕,是唯一知道祭坛秘密还能活着的人。所以他必须‘病’,必须‘昏聩’,好在合适的时候被取代。”
赫连灼挣扎着想下马,被蛛女按住。他盯着萧云霁,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证据。”
“你父王近半年来是否时常昏睡,醒来后记忆混乱?是否对左贤王言听计从,却对你多方斥责?是否下令将王庭护卫逐渐替换成左贤王的人?”萧云霁每问一句,赫连灼脸色就白一分,“那不是年老昏聩,是‘梦蛊’——南诏王室秘传的蛊术,需每月服解药压制。下蛊之人,是你父王最宠爱的、左贤王去年献上的南诏美姬。”
南诏。又是南诏。
萧迟兮想起沈清弦密信中所提:萧云霁接触神秘商队,疑与南诏有关。
“南诏王庭与教派早有勾结。”萧云霁证实了她的猜测,“教派提供星髓技术,南诏提供蛊毒秘术。那个商队,就是双方的中转站。我接触他们,是为了拿到梦蛊解药的配方——虽然不全,但足够让你父王清醒几天。”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蜡封小瓶,抛给赫连灼:“这是第一剂。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他会暂时恢复神智。但若要根除,需要连续服用三个月,且下蛊者必须死。”
赫连灼握紧药瓶,指节发白。他抬头看向萧云霁,又看向萧迟兮,眼中翻涌着震惊、愤怒、挣扎,最后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清明:“你们……要我做什么?”
“回北狄。”萧迟兮开口,“在你父王清醒时,拿到王庭兵符,清理左贤王党羽。然后,以白狼部少主的名义,与大雍缔结盟约——真正的盟约,不是质子那种儿戏。”
“条件?”
“大雍助你稳固王位,你助大雍剿灭北境教派势力。战后,野狼原以东三百里草场划为互市区,双方共管。白狼部世代不入雁门关。”萧迟兮顿了顿,“至于你体内的星髓引……我会想办法。”
赫连灼沉默良久,终于重重点头:“好。”
“那么,”萧云霁看向萧迟兮,“皇姐,我们的事……”
“准了。”萧迟兮干脆利落,“北境三州军政大权,平叛后归你。但有一个条件:三年内,北境赋税需与内地同轨,不得擅加;军中将领任免,需报兵部备案;重大军务,需与朝廷通气。”
“成交。”萧云霁伸出手。
月光下,两只同样修长、同样带着薄茧的手握在一起。一个是大雍女帝,一个是宸王,血脉相连的姐妹,亦是各怀抱负的同盟。
二、朔风城·星奴出笼
便在此时,北方天际骤然亮起一片诡异的暗红。
不是火光,更像某种粘稠的、翻滚的光雾,从地平线上升起,缓缓向朔风城方向移动。光雾中,隐约传来非人的嘶吼,以及……骨骼错位的嘎吱声。
“那是……”蛛女失声。
“星奴。”萧云霁脸色沉下来,“教派用活人改造的怪物,半人半星骸,无理智,只知吞噬血肉与星力。陈敬死前在军械库埋的,不只是火油,还有催发星奴的‘引魂香’。时辰到了。”
萧迟兮握紧缰绳:“朔风城有多少守军?周撼山能挡住吗?”
“守军三千,但军械库被毁,弩箭铁甲损失大半。周撼山是良将,但……”萧云霁摇头,“星奴非寻常军队,它们不惧刀剑,唯惧星火或高强度能量冲击。朔风城没有这些。”
“你有办法?”
萧云霁从马鞍旁解下一个长条皮囊,抽出内中之物——那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弩,弩身镶嵌着三枚鸽蛋大小的星髓晶石,弩箭则是通体漆黑的金属,箭镞刻着细密符文。
“理藩院秘藏,‘破星弩’。”她将弩递给萧迟兮,“用星髓驱动,专破星力防护。但我只有十二把,箭三百支。对付零星星奴尚可,若成百上千……”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确:杯水车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