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大而暗,搜索起来枯燥又费力。加上寒气凌冽,使人昏沉。
傅瞻被吊在空中,四肢皆不得力。不由想到数日前自己在裕平城当祭品,也是这般被悬在城墙外。
不过那时候尚不认识阿裴,他在心里胡思乱想,自己当时只剩小半条命,枯槁又潦倒,阿裴犹能挺身相护,当真是菩萨心肠呐。
“怎么不动了?”裴仪听井下没了声响,探入大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喊他,“怎么回事?世子?雁臣?傅瞻?说话!”话到最后一句破了音,几近失态。
傅瞻听她带了点哭腔,赶忙收了思绪,一夹长杆,不料底下似是勾住了什么物件儿,沉甸甸的,赶忙叮叮叮摇起铜铃。
又是一顿手忙脚乱,待他出了井口,众人方才凑过去,发现铁钩上竟勾了个小小的襁褓。
“啧啧,”王成亮叹了一口气,倒退几步,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四下里凑热闹的也心有灵犀地没多言语。
众人一对视,都知道不过是溺毙女婴的习俗罢了,寻常得紧。只不过将女婴弃在公用的水井之中,着实缺德。
裴仪没理会旁人,一双眼只细细将傅瞻打量。见他腿脚并未沾湿,脸色也尚可,不由松了口气。
傅瞻将襁褓置在油布上,冲大夫点了个头,扬声向众人道:“取抄网来!”
如此过了好几个时辰,傅瞻在井口上上下下,拿长杆将井底仔细探了七八轮,又下了几十回抄网。直到连一片树叶也捞不出,方才解了绳索,倚在井栏边喘气。
此时已经迫暮了。
王县令一拱手,正欲上前说些“世子身先士卒,当为楷模”之类的恭维话,被裴仪打发着去休息了。
围观人群已经陆续散了,毕竟热闹再好看,也抵不上自家热腾腾的晚饭。衙役也撤了大半,剩下些白日里没出力气的尚在周围把守。上次陪同进入疫区的段文书也在。
傅瞻艰难起身,捂着腰、弓着背走到油布旁,看见上面杂货铺子似的,不由噗嗤一声。
裴仪正蹲在地上一件一件翻查,回头轻轻扫他一眼,“别笑了,”示意他看油布角落那堆小小的骸骨。
“看起来不止一个孩子。”他轻声道,“可惜了。”
裴仪叹了口气。
傅瞻继续看其余,除去树枝草叶,还有些水罐、酒杯、筷子、棒槌、手帕之类的生活用品,想来是洗衣洗碗时不小心掉落的。又有锈得不成样子的刀斧剪子若干,裴仪一一拿树枝挑开,让段文书记录,好待明日一并交由县令处理。
“这是什么?”傅瞻伸手一指,带动了酸疼不已的腰,咧着嘴没敢出声。
裴仪顺着方向看过去,见是块布,三尺见方,原本的颜色已经退了大半,显得斑斑驳驳的;依稀有些绣花,也不大清楚。她原先以为是件衣裳,随手撂在一旁,现在看起来,并不是。
“这是块儿上好缎子,”一道声音响起。
立在一边的几名衙役即刻回头,见是巷尾的白寡妇,纷纷皱眉,挥手厌恶道:
“别在这碍事。”
“扫把星可快走吧。”
“死了男人还出来乱跑,不要脸。”
裴仪听后心中厌烦,拉上白氏往边上靠了靠,问道:“怎么说?”
白氏蹲下身,拿树枝将缎子展平,在月光下细细查看良久,终道:“原是块大红的八丝正缎,在碱水里泡久了,脱了色。”
“大红?”傅瞻也立在不远处听。
“是,”白氏面色深沉,语气笃定,指了指缎子上残存的几点颜色,“妾身儿时,娘家也有些衣料布匹的小本生意,后来才不得已靠浆洗过活。
这是‘杀花法’染出的正红色,纯正鲜亮,不易脱色,唯独怕碱。
此法工艺繁琐,造价极高,等闲布料是用不起的。
但这块儿厚实绵密,通篇一根断丝都没有,用此法染,倒也相宜。”
裴仪对这个时代的织染技术了解甚少,一番话听下来大致判断是块挺贵重的布料,又是正红色,便奇道:“难不成是哪家新娘子的盖头吗……咦?”
她将布料翻了一道,“绣的是……钟馗捉鬼吗?”
然而,谁家新娘子会用钟馗捉鬼图呢?
皎洁的月光下,多具孩童的尸骨,灰惨惨的名贵布料,匪夷所思的绣纹……
而井口,好似一张阴恻恻的大嘴,等着吞噬,等着掩藏,等着遗忘。
夜风起了。
一瞬间,裴仪的背后爬满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