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最多,辛苦世子与我一同细分。
每一类中,先将大块的挑出来,尽量确认究竟有几种器型、什么大小,余下小块根据形状、厚度、胎质、胎色、釉质、釉色、开片、沁色、气泡等等,大致归类。”裴仪说得很慢,大约人在不熟悉的领域里总缺乏一些气势;却又说得很细,大约所谓触类旁通,莫过于此,“大家戴好手套、掩起口鼻,都注意些。”
傅瞻忙不迭应了。
这一夜几乎没人说话。
酽茶喝了一盏又一盏,蜡烛烧没了一根又一根。
傅瞻几次想劝大家去休息,但在看到一张张脸上专注的神情后,最终选择悄悄挪回被撤掉的烛台。
待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一桌子碎片,终于拼好了。
瓦罐一,砂锅一,和面盆一,腌菜坛子一,全部排除。
黑
釉碗二,褐花大碗一,白釉渣胎碗二,白釉碟三、大碗一、水注一、酒盅二、茶壶一,土龙泉汤勺一,青花酒壶一,全部排除。
剩下的便是些器型规整且好封口的,众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件,哥釉开片荸荠瓶。
“嚯,好东西,”傅瞻将瓶底托在掌中看了又看,轻轻放下,“紫口铁足,官窑,大开门,没得说。”
“但不好带,”裴仪比划着隆起的瓶腹,“揣怀里硌得慌。”
傅瞻点了点头,视线黏着移不开。
裴仪见他这般恋恋不舍,心内一动。总觉得他这翊王世子名不副实,连个官窑的瓷器都眼馋成这样,皇亲国戚好像也不过如此?
——选定的盟友是个假贵族怎么办?急,在线等。
第二件,白地黑花戏婴图双耳抱月瓶。
“倒是好带,扁的,一揣就走,”傅瞻瞄了一眼,“但做工也太糙了。”
言罢,视线还往荸荠瓶上瞟。
裴仪心想,你这是鉴宝来了吧?
“这是巷子口黄屠夫家的。”白氏开口,见诸人目光锁向她,不自觉垂下头,低声道:“黄屠夫成家三年了还没孩子,嫌面上难看,喝了酒就打老婆。有一次动手摔碎了这个瓶子,说‘花十贯钱娶来的老婆没用,花十贯钱求来的瓶子也没用’。他老婆觉得瓶子碎了不吉利,就偷偷扫了丢井里。”
裴仪依稀记得那个坐在床上干呕的中年男人,还有一脸病气但强撑着洗褥子的妇女,叹了一口气。
想来这件也不是。
第三件,锤揲纹的铜胆瓶,是件不盈尺的整器。
按理说铜瓶本不应在瓷器陶器碎片之列,只因段文书心细,见瓶口有明显被磕撞的痕迹,便留心收纳进来。
裴仪打眼一瞧,哟,黄铜的。
须知黄铜冶炼技术的成熟时间比青铜、紫铜要晚上许多。
虽然她暂不能确定此时此刻在此世界技术是否已经成熟,但可以从三人的神色推测出一二。
“见过吗?什么材料?”她一觑傅瞻。
傅瞻脸上一时风云变幻,融合了惊讶、困惑,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忍,最后统统沉淀下来。
他飞快一眨眼,往椅子上一摊,耍无赖似地道:“反正不是黄金,黄金我那儿多了去了——算是假黄金吧,不值钱东西,亏你还不认识。”
段文书取了在手上一掂,又皱着鼻子嗅了嗅,疑惑道:“……铜?”
白氏没敢上手,只是垂下眼,嚅嗫道:“我见过对门大婶儿的铜戒指,好像颜色更红,不似这般黄澄澄的……”
好,裴仪通过简单实验得到结论:目前黄铜的冶炼技术已经为部分人掌握,但民间暂未大规模出现——想来是局限于权贵阶层。
至于傅瞻是真不认识还是装不认识,眼下尚不是审他的时候。
裴仪重又细细打量黄铜胆瓶,大约是个花器,或是文房摆件。七八寸高,打磨抛光极为精致,偏偏做了锤揲纹,遮掩了匠气,显得古朴自然。
新材料伊始,必是权贵专享,裴仪心道,譬如拿破仑三世的铝碗,贵在稀缺。
黄铜胆瓶估计也是同理。
想不到五马巷小小一口水井,先打捞上来一块价格不菲、疑似沾染宫禁的诡异缎子,后出了一个几乎权贵专属、审美高级的黄铜瓶。
一件可认为偶然,而两件同现,定然非比寻常。
孤证不孤,直指京城!
裴仪顾及白氏和段文书在场,正犹豫要不要当面点破。
而此时只听得窗外“咵啦”一声,有人向屋门快速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