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施施然行了礼,开始摇头晃脑地掉书袋:“《道德经》说:‘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乃是暗示外在的权势功业可以被夺走,但内在的修养德行却谁也动摇不了。
如今,人皆赞颂太子殿下仁德宽宥,想来确实是依照圣上的‘善建者不拔’呢。”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阿裴糊弄人是有一手的,傅瞻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太子回头凉凉地看了他一眼,面上的欢喜底下透着些精心遮掩的失望,只能含笑道:“果然博览群书、锦心绣口!雁臣,你可是叫宝慈比下去了。”
傅瞻一边心道当今世上不被阿裴比下去的人可不多呢,一边乐得捡起自己熟悉的败家子剧本,作揖苦笑道:“宝慈幼时羸弱,养病时读了不知多少书,我如何能比?只求殿下在宝慈面前留我三分面子,好歹是表哥呢,也得有几分威信。”
太子哈哈大笑,飞快打了个眼色。一旁陪笑许久但毫无存在感的太子妃立刻接话,将裴仪带往后院游玩。
这便是要分开套话了,裴仪与傅瞻经历了肃王府的鸿门宴,应对起来已经成熟许多。
太子府上园林诸景实在乏善可陈,裴仪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能夸两句什么,又不敢贸然说些题外话。好在秦芸也不是爱言语的,二人便在园子里沉默地、毫无目的地游荡,像河里随波漂泊的两只花灯。
裴仪悄悄观察着,发现秦云也极瘦削。虽然穿着居家的直筒宽袖褙子,腰肢却收成几乎一拃宽,轻纱的披帛一搭,愈发显得肩背单薄。
她步幅甚小,仪态又婉约,苍白的面上更是连大表情也无,活像一支秋风里瑟瑟发抖的芦苇。
太子府的风水不养人呐,怎么夫妻俩都这副体态,如同在日复一日的战战兢兢里磨光了所有的生机和锐气,只剩空洞的温和与优雅。若是叫乌尔骨人见了,只怕立时要起兵进犯。
行至水阁,三面敞开,只用朱漆栏杆浅浅围着,周遭莲花掩映,闲人罕至。隔着岸边的柳丝,隐约能见到太子与傅瞻在书房里对弈,裴仪心中略稳了稳。
二人闲坐着,俄尔有丫鬟来报,说二姑娘想来给县主问安,裴仪赶忙迎出水阁。
二姑娘便是太子的嫡次女,因着年岁小,暂无分封名号,故家中只称一句“二姑娘”。裴仪心知让小姑娘来问安乃是秦芸客气,若无什么意外,二姑娘日后也是公主,地位做派端只看如今的宝寿便知,岂是她小小一个县主能够轻易拜见的呢?
二姑娘生得白净可人,一张团子脸稚气未脱,一双杏眼顾盼神飞。项上一个赤金嵌玉“康乐无恙”长命锁,腕上一对“长命百岁”响铃银环,头上小小一顶莲花冠,直如年画里走下来的糖娃娃。
裴仪未曾生养过,但漂亮又富贵的小姑娘谁能不爱呢?便牵着她一步一停地往水阁中走。
秦芸探头见了,不知为何舒了口气。这个极小的动作恰好被裴仪窥见。
待她坐定,秦芸便让二姑娘上前磕头。
这如何使得?!
裴仪只觉得血往头上涌,冷汗扎出皮肤,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激灵蹿起来,一面架住已经弯了膝盖的二姑娘,一面扑通一声给太子妃跪下,不由分说,磕起头来。
秦芸也没料到裴仪的反应如此之快,也没料到她作为堂堂县主居然说跪就跪、毫不犹豫,不由微微一怔。
只这么一怔的功夫,裴仪早已连磕了十几下,头上渗了汗、衣襟沾了灰,御赐的花簪坠在一旁,连鬓角也松了。
真是狼狈啊,裴仪心想。不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须知太子仁德宽容、秦芸温和忍让是出了名的。他二人既然能想得出让未来的公主磕头这等损招,自然是有事要先将她高高架起,再道貌岸然地行道德绑架。
但裴仪何许人也?在急诊室打滚了数年的滚刀肉,最不吃的就是道德绑架。
你让孩子跪我?
那我便也跪你,顺带让当场所有人看看,太子妃是如何当着翊王的面,将上门作客的县主逼到如此境地的。
而到明日太阳升起之时,全京城百姓都会知道:可堪垂范的太子夫妇,其实呐,啧啧。
不就是苦肉计加道德制裁么,烂大街的招数谁不会用呢?
但让个小孩儿出手算什么?
有本事自己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