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仪一进房间,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儿,好似走进了肉食动物的老巢。
郁竞芳呼吸微弱地躺在床上,已经除了铠甲,左半身跟个血葫芦似的。郁竞弘闷声在屋外走来走去,像一只烦躁的哈士奇。
裴仪轻轻道了一声得罪,剥下了她浸满了血的中衣,立刻看见左侧由肩及背的一条锐器伤,两侧肌肉翻卷,仿佛是恶鬼要借此将人一分两半似的。
所幸伤口不曾伤及内脏。
裴仪早有准备,立刻报出了一连串外科缝合所需的器材,又道:“速去医疗棚接齐香来,跟她说,准备金针止血,酒精和‘红叶饮寒霜’有多少带多少。”
郁竞弘立刻应了,飞马而去。
傅瞻在门外听见“红叶饮寒霜”,立刻明白了它和“青松覆雪露”一样,都代指青霉素。只是根据景源的说法,赠往边地的青霉素须得同售卖在京中的换个名字,才能免得人多心或者觊觎。
也难得大夫在十万火急的关头还能记得这事儿。
郁竞弘载着齐香带着东西药品来的时候,帅府也刚好将水烧开。麻沸散和续命汤在炉上温着,屋里的炉火旺旺的。
齐香熟练地取穴施针,勉强止住了汩汩的鲜血。
裴仪先取了酒精,将伤口彻底清理,然后与齐香一并,从肌□□合到皮肤。
这是裴仪第一次从医生的角度仔细看郁竞芳,才发现手握重兵的女将军原来也是如此清瘦。她前些日子见了白打的军汉们,总觉得军营里似乎个个都有一身壮实的筋骨。谁知威震三军的主帅离了一身铠甲,只如同稍有些力气的邻家姐妹似的。
蜈蚣似的针脚爬满了郁竞芳的肩背,叠着陈年的伤,残酷得像一个叫人哭醒的梦。
齐香轻轻呜咽了一声。
“好了,挺过来了,”裴仪一面涂布青霉素一面安慰她,“让外面的人准备守夜吧。”
主帅倒下了,军心却不能乱。
傅瞻临危受命,一面架着郁老将军,一面带着郁小将军,一起斟酌着处理军中杂务。裴仪和齐香在医疗棚忙得像陀螺,还要分心照顾帅府,一时忙得昼夜难分。
如此过了三日,郁竞芳终于醒了。
没有激动人心的欢呼,没有感人肺腑的致谢,郁竞芳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战事如何?”
飞驰而来的郁竞弘几乎从马背上滚下来,伏在病床边细细说了兵器辎重缴获情况和两军伤亡对比,最后得出结论:小胜。
郁竞芳阖上眼,又问:“如今军中,是谁主事?”
答曰:翊王暂时主事。
她虚弱地点了点头,转脸问守在一旁的裴仪:“我几时能提抢?”
大面积外伤合并失血性休克,能睁开眼算老天眷顾、算自己命硬,也算大夫给力,还想着提枪?这辈子左手能提一瓶矿泉水就不错了!裴仪心中万马奔腾,若换到在急诊室,定然要有一通好骂。
可此时此刻面对郁竞芳,话到嘴边一顿,顾左右而言他道:“若是没有头晕心慌,过三五日就能在床边坐坐;等到十来日,让人扶着下地走走也是行的。”
郁竞芳似是听懂了,又好似没听懂,苍白的脸上浮现起稀薄的笑意,“多谢大夫了。”
恰好齐香端了新药进来,浓浓的、苦苦的、褐色的一碗,闻着便叫人觉得心酸。
郁竞芳挣扎着坐起身,也不言语,一仰头将药灌了下去,拭了拭眼角,如同在闷一盏苦酒。
裴仪背过脸去,眼眶发热。
午后,裴仪悄悄去中军帐见了傅瞻,见他埋头在一堆账册、塘报中,面前还堆着兵书和地图,直如一只忙碌的蜘蛛。
她惨然一笑。
傅瞻见她进来,万般无奈丢下笔,只沉沉叹了口气。
裴仪知他心中千头万绪的,也不恼,反而上前一步,低声道:“郁将军没十天半个月起不了身;郁老将军怕是拖不了太久;郁小将军暂时还挑不了大梁。
你是朝廷派来劳军的宣抚使,统领地方大小军务本就僭越,更何况咱们总得回去。
你怎么个打算?让朝廷空降主帅接管郁家军行吗?”
傅瞻的眉头皱得更紧,“郁家军虽不算铁板一块,但也是郁家几代忠魂的心血。京中的情况你也知道,除了皇帝嫡系的几个庸才在兵部占着高位,剩余的青年将领要么被拉拢,要么被打压,拔尖的中立派竟是一个也没有。我岂能看着郁家军落入别人手里?
得想办法再拖一拖,不求郁竞芳能披挂上战场,只求拖到她能下地主事,就算行了。”
“刨去路上时间不算,咱们到木干镇接近二十天,劳军的任务早已完成。咱们拖着不走,一来没个正经理由,二来今后被有心人利用,参一本‘笼络人心、图谋不轨’——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