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瞻若无其事地笑道:“姓江的你晓得,一贯装得很,非要搞‘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一套,什么人进来都是四十棍。不碍事的,我以前也常挨打,皮厚,扛得住。”
他懒洋洋伸了伸筋骨,没留神扯到了伤口,嘶了一声,脸上的笑一时比哭还难看。
裴仪听着,心中更觉酸楚,又唯恐狱卒来催,忙道:“整件事情蹊跷万分,自己发现疑点了吗?快说出来,咱们一起参详。”
傅瞻却盘腿坐起,反问:“我下狱之后,他们可有刁难你?有带你去问话吗?你可是郡主,谁敢在面子上乱来,只管让府卫按下去打板子。”
裴仪摇摇头。
他叹了口气,凑近道:“已经三司会审,大理寺这头是江寒,刑部牵头的是个咱们一点交情都没有的狐狸,御史台那边却是韩牧樟。不管想叫我身败名裂的是太子还是肃王,翻盘的机会都已经不大。
阿裴,我一开头就是死局,有幸得你相助,已经很满足了。”
他顿了顿,目光贪婪地凝视着裴仪,像是要在心中刻下她的样子:“翊王府和珠玉门坐拥金银无数,我一倒,必然引人觊觎。这些人暗地里手段都脏,我不能叫你连带着受委屈侮辱。”
他极轻地拉住裴仪的手,缓缓贴向自己的心脏,“走到这里可能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欠了你太多,等我慢慢还。”
裴仪原本一直流着泪听他说,至此再也忍不住,猛得一挣,站起身来,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啪!”
这一声在阴森的牢狱之中格外响亮。
他似是被打懵了,仰着面看她。
“你是废物吗?”她垂眼看着他,满面怜悯之色,却说出了刀子一般的话,“我们所有人都在想办法救你,只有你,想着背负污名一死了之——是不是王八蛋当久了,无所谓、不在乎了?”
她伏下身,用一只冰凉的、还沾着眼泪的手指狠狠戳在他的心口上,“别说什么‘不愿意牵连你’之类的蠢话,你要是当真不愿意牵连我,就不应该把我带进来。
既然将我带了进来,游戏什么时候结束,就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她犹不解气,一连在他心口戳了三下,“齐香一直在边境救治,珠玉门和翊王府的进项也一直在累积,只要你还吊着一口气,成就点就在增加。”
“不管你进来之前是什么天之骄子、二代三代,有多体面,”她收了手,只冷冷地盯着他,声音里却带着哭腔,“在这里,不管你是残了、废了,都得给我苟住。”
她转身拔腿便走,却又一顿,撂下一句:“扛着,别让我看不起你。”
傅瞻沉默了很久,最终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轻声而郑重道:“好。”
裴仪上了马车便盘算开来。
跑了一趟公主府加兰溪渡再加大理寺,一整天功夫换来与傅瞻见一面的机会,结果却换了一肚子闲气。
这家伙除了说了三司会审的牵头人,没说出一丁点有用信息。
此等情绪为先、信息在后的谈话方式极不可取,回头要跟他好好说说。
哎。
她叹了口气。
傅瞻萎靡不振,江寒连面也没见着;长公主已经帮过忙,师太也给过消息。
肃王和太子都是有大仇的,韩牧桢和秦芸也都有芥蒂。
放眼京城十万里繁华,竟然找不到求人的路子了。
“石御史行吗?咱给他夫人瞧过病。”松语提醒。
“宁国侯家的老太太?诰命夫人呢……”段言之建议。
裴仪摇了摇头,找石御史像是挟恩图报,又唯恐惊着老太太。
于是找来傅瞻往日所画的京城蜘蛛图,弓着腰一丝一缕细细看了几个时辰,最终锁定了京兆尹王家。
裴仪接过王家的帖子,吃过一杯满月酒,也正是由王家穿针引线,她第一次见到了郁竞芳,以及徐安抚使的妻子。
虽说平日里没太多往来,但王徐两家是姻亲,徐家当家人徐立雍又与傅瞻和郁竞芳的父亲交好,再有,傅瞻遭人记恨也与此次劳边有关。
看在自己救了郁竞芳一命、傅瞻代为主持郁家军庶务的份上,少不得厚脸皮去京兆尹府上碰碰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