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今日破天荒回兰溪渡家中回得早。
江远在不当值的日子回得也早,见他回来,“唷”了一声,“天没黑就舍得回了?”
江寒不理他的揶揄,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扬手丢过去,示意他看。
“翊王府的?”他奇道,“郡主今日去找你了?”
江寒点点头,“说疑点太多,想当仵作接触案子。”
江远“哈”地一声笑出来,赞道:“郡主是真有本事,活人会看,4人也会看。哥,人翊王有这等好妹妹,你羡慕吗?”
江寒侧目,好似屏蔽了弟弟的嬉皮笑脸,只问:“你接触过她的,是真才实学吗?”
“她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我宁愿让她一试,若真能有所斩获,也算你知人善任。
再者,郡主若真能医仵双修,怕也是个不好说服的。等她破罐子破摔敲了登闻鼓,事情就不好看了。”
又过了一日,京兆尹遣人送了份文书给裴仪,打开一看,“特请宝慈郡主协查”。
原来是江寒那头松了口,给京兆府下了牒文,走流程来请裴仪当仵作了。
裴仪喜出望外,将头发一束,拿了张帕子裹了,又取了束袖,三两下蹦上马车,往大理寺疾驰而去。
到得大理寺,江寒人不在,却早已准备好了卷宗,一旁皂隶道:“大人请您先阅读卷宗、翻查物证,若有疑点,再行商讨。”
裴仪看着堆满半桌子的文书,心道这不是下马威,什么是下马威?只怕江少卿怕郡主出于一时激愤、缺乏耐性,又恐郡主仗着身份、越权行事,要先磋磨磋磨呢。
但这算什么呢?
还有什么书能比内外科学更厚呢?
于是施施然坐了下来,一卷一卷地翻着,间或做些笔记。
等看到卷宗,裴仪才发现案件远比想象得要复杂,也要更加漏洞百出。
除了在册子里提到的行政效率以及报案部门的问题,根据仵作的初检结果,裘阿莲口鼻中有水,泡沫状,应是溺毙,并非4后入水。但胸前及双手手掌又有四指宽、较为均匀的压痕,脖颈后有明显的指印,说明溺毙过程是被身体强健者按压在水中。
食指指印有一截稍粗,裴仪伸手在卷宗上比划了一下,看位置应当是戒指。
哎?
她又伸手比了比,如果前仵作绘图没有明显的比例失调,那么在死者身体上留下痕迹的这只手,其实也并不很大。
就像……就像是女人的手。
或许是一名健壮但并不高大的女人?
但裘阿莲的x*i*a体是明显采集到j*i*n*g液的,这名未知的男性,又扮演什么角色呢?
她将问题记了下来,顺手翻了翻邻居的证词。
“亥正一刻至三刻前后听闻车马经过,两次。”
“巷口吴谦指认见到翊王府车架经过。”
“亥正一刻闻裘家院中有摔砸声、对骂声、女人哭声。”
“裘涂氏为人悍烈,四邻多有与之争斗者。”
“阿莲待字已久,母女时常争吵。”
越看,证词和证据越指向涂氏。
裴仪将想法一一记下,又翻看溪边目击者的陈词。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往山中采药的陈五,恰好住得与裘家相隔不远。
这日天刚蒙蒙亮,他往城东溪水边走,准备蹚水进山打柴,见一女子仰卧在水边,衣冠不整,人都凉透了。壮着胆子仔细一看,忙跑回城里,告知涂氏。
涂氏一听这话,只坐下干嚎起来,说昨日晚间翊王车架经过,强带走了阿莲,没想到不过一夜之间,人就没了。
众人虽平日里与涂氏多有纷争,还是怜她拉扯一双儿女不易,便张罗着往大宗正司递状子。
到这里,裴仪算是知道了,跟着张罗的乡亲邻里中一定有幕后黑手安排的人。不然以涂氏的见识本领,如何能在顷刻之间写好状纸?如何能摸清楚去何处投告?
她微微一哂,也是傅瞻倒霉,京中勋贵里有青壮年男丁的何止三千六百户,怎么就选了你呢?
只能说一来你素日名声不好,二来招惹了不该惹的人,叫人做局了。
话说那日傅瞻确实赴了个酒席,乃是上次割袍断义的杨家二郎,说自己快要成亲了,家中安排了一门悍妇,只怕以后再没有出来鬼混的日子,因而在婚前召集狐朋狗友们再痛快聚一场。
傅瞻早已不愿与他们再坐一桌,奈何杨二郎在王府门前又哭又滚,什么袭爵了就不认兄弟之类的鬼话都嚎了出来,惹得来往行人频频驻足,听得裴仪脑门青筋暴跳。偏又是个世家子,打不得、骂不得,没奈何只让他去敷衍敷衍。
没想到这一敷衍,就惹上了祸事。
裴仪合上卷宗,起身去寻江寒,将自己的发现一一叙说。
江寒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郡主思维敏捷,但查案件讲究实证,不讲推断。你可以根据裘家急于嫁女的实际情况,推测母女不睦,但你不能因此证明涂氏就是杀害阿莲的凶手。就算她孔武有力、符合你对凶手的推断,也不行。”
“那我们就捉她来,与阿莲脖颈上的痕迹比对。”裴仪建议,“手掌宽度、手指长度、戒指位置和宽度,都能对比。”
江寒嘴角一抽,露出了一丁点笑容,像是嘲笑似的,“天下妇人何其多,总不能通通抓来,但凡对得上的就是杀人凶手。
郡主,普天之下的妇人,您抓得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