藻,水,井,水缸……这些微小的名词在裴仪脑中碰撞、回荡,最后猛然一亮:硅藻实验!
通俗来说,硅藻如同水的指纹,可以用于推断溺毙者的死亡位置。
她将手中的云母片放在显微镜下,手搓的显微镜还算给力,能够大致看清硅藻形状。
于是剩下的,便是统计了。
统计从来都是一项繁琐的苦力活,裴仪一个人是不够的,家中诸人各有各的要忙,于是她需要找一个能信得过的、嘴紧的,最好还有点基础的人。
哈哈,天选之人,非江远莫属。
裴仪突然勾了勾嘴角,觉得莫名有些像江寒前几日的表情,又揉了揉脸,赶紧写了张帖子,用剩下的水晶片又原样组装了一台显微镜,整理好零碎器材用品,只等江远赴约。
江远来得很快。
他行了一礼,笑道:“郡主喜上眉梢,可是王爷的案子有进展了?”
裴仪努力憋住坏笑,心想这不是拉你来做苦力了吗。
“确实有些进展了,”她面上的喜色遮不住,赶快转了话题,“上次医正说对微生物感兴趣,问我有没有办法看见。如今我可有了设备,叫‘显微镜’,虽说粗陋,却也能用。”
说着,便从袖子里取出递过去。
江远面上还是一副得体的笑容,却不伸手接,只问:“王爷人在大理寺,郡主却在此时见我一介闲人,不怕王爷伤心吗?”
他如同狐狸似的眨了眨眼,又像一只矜贵的波斯猫,“郡主肯赐教,在下感激不尽。只是无功受禄,多少是不安的。”
果然是个通透的。
裴仪叹了口气。
硅藻得从微生物说起,法医病理学得从病理学说起,病理学得从生理学说起,显微镜又得从初中物理说起。
裴仪铁下心来一定要争取江远的帮助,一连说了一个半时辰。
江远只是托着腮听,柔和地注视她,在恰当的时机帮她添茶,或者提出一个问题。
知情识趣的听众,轻松愉快的氛围。
如果忽略还在狱中的傅瞻的话,确实是一次很理想的交流了。
“所以,”江远行云流水般给她添了最后一次茶,“郡主此来,是想让在下帮忙清点硅藻,对吗?”
裴仪点点头。
江远的面上突然绽开了笑容,就好像撕了微笑的壳子,笑意从心底生发出来一般,“我还以为郡主是来寻‘大理寺江少卿的弟弟’。”
裴仪一愣,笑骂道:“若按见面早晚来算,我还是先认识你的呢!你却不说自己还有个双生胎的哥哥,害我在大理寺出了好大的丑!”
江远苦笑着摇了摇头,“郡主往江家送过帖子,翊王又与家兄打过交道,我只当您早知道内情呢。”
裴仪边拍桌子边笑,“好了好了,明日咱们一起琢磨着辨认硅藻,医正多出些力,我便原谅你了。”
江远连连点头,又道:“臣表字‘怀舟’,郡主若是不弃,只叫怀舟吧。”
裴仪有心礼尚往来告诉他自己叫什么,恐横添枝节,但又不愿意糊弄他,最终道,“怀舟以后只叫我‘宝慈’吧。”
他点头,又道:“家兄表字‘秉月’,秉公持正的秉——可不能说我没告诉宝慈了。”
裴仪素来喜欢在名字上留心,心道江寒秉月、江远怀舟是个会起名字的路数,一个冷峻持守,一个阔达无羁。长公主曾说江家兄弟“一个闷一个滑”,倒是与名字天衣无缝。
且说裴仪别了江远,连夜观察王府水缸里取来的硅藻样本。
奈何显微镜清晰度有限,光源又勉强,直看得双眼流泪。恰好松语进来汇报消息,看得直道“作孽”。
裴仪擦了泪,暂且合上手中的笔记。
“还是公主的事儿。”松语熟练地剪了烛花,“公主前些日子流产,被肃王接了回来,这会儿怕是不好了。”
裴仪心中一拎,“什么叫‘不好’?”她掰了掰手指,“我们四月往北边去的时候,她已经往南了;王爷进去之前没多久,说回来了——这才几天,怎么就不好了?”
松语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哎,肃王当时南下接她的时候,是带着太医的,奈何南边湿热,又是第一胎,胎像不稳,怕弄不好一尸两命,就没敢强行带回来,一直养着——不然公主缘何能在南边待了四个多月。
后来这一胎还是没保住,公主只修养了半个月就上了路,回来便高烧不退。如今听城北的顾产婆说,御医束手无策,贵妃和肃王已经往民间搜罗偏方了。”
挺典型的产褥热,若是换到现代,裴仪有足够的手段处理,但在此处,她手搓的青霉素连口服都不能,只能替公主祈祷了。
松语见大夫并不接话,心知她能做的有限,便安慰道:“自古女人生孩子是从鬼门关前过,公主福泽深厚,或许能捡条命回来呢。”
这话说得连自己都不信,裴仪不忍戳穿她,随口又问:“那郭宪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