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底的垫子明显已经被清理过,看不到灰尘和污物,松语飞快将蔑席揭起一点,“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于是众人合力将篾席拆下,铺在庭院中央,裴仪提了灯笼站在松语身边,看她伏着身子一寸寸检视。
“这儿!”她低呼一声,伸手拔了头上的银簪,将蔑片轻轻一拨,露出底下一块黄豆大小、淡黄褐的斑块来。
这是j*i*n*g斑,时间不太久的j*i*n*g斑。
府卫那边也有所发现。
因为车架做工着实简陋,该省的工序省了,不该省的也省了。座椅与车底板之间几张纸厚的小缝也没上覆板或者髹漆,只这么敞着。
所以当众人卸下车座之后,发现了一根卡在缝里的线头,麻布的,青灰的,半尺长。
与裘阿莲最后身上的那条脱了线的裙子,恰好对应。
裴仪立刻请王府尹来,如此这般一说,再三行礼,才带着府卫悄悄离开。
次日,王府尹忙坏了。郡主被撞需要报给大宗正司,马车闹市伤人需要报给提刑司;因为事涉裘阿莲的裙子,也一并报给了大理寺,只说事涉撞伤郡主的车辆,京兆府怀疑有人恶意为之,因此连夜彻查,不想竟发现了相关物证。
江寒照例询问了牛五。
谁知牛五是个没骨气的,江寒刚落座,便竹筒倒豆子一般,说车是秦泊让他送出去修的,给了三两银子。
“我家里还有老爹老娘要养活,没钱赔,”他往地下一赖,扯着嗓子嚎道:“车是在车行撞了人的,冤有头债有主,该砍谁砍谁,反正不干我的事。”
江寒没理会他的废话,又让人请了秦泊来。
秦泊算起来是太子妃娘家隔房的子侄,不大成器,整日与牛五之辈混着。如果硬要类比,算是低配版的傅瞻。
他一见江寒态度客气,便知“投鼠忌器”四字的幽微,立刻腿也不抖了,腰杆也挺直了。
“我三姑妈……就是太子妃,那日归宁,马车辐条脱了一根,便换了家中的走,”他睁着一对三白眼,晃荡着一对招风耳,“次日将马车还来,说路上洒了酒,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拿去换新的毡子席子。”
江寒犯人审多了,知道这等无赖汉一开始定然是不肯实说的。就算是证据呈到面前,也能硬着一张嘴胡说八道。于是只请他坐着稍等。
恰好隔壁不远处在审杀人放火的流寇团伙,场面不甚雅观,腥臭、焦糊味缓缓飘散,呼痛、叫骂、哭爹喊娘声一片。秦泊坐着,起先听得津津有味,慢慢脸就白了下来,接着便垂了头,不知在想什么。
审完那边,江寒带着一身血气走回,只一坐,便骇得秦泊站了起来,后退了好几步。
“秦郎君不必惶恐,”他板这一张冷脸,说着毫无诚意的客气话,“只是请你来问问情况。”
一提“问问”,秦泊又是一抖,唯恐自己也被大刑伺候着“问问”。
“除了太子妃,车上可曾来过什么人?驾车的是谁?几时出秦府的?什么时候还回来的?车子还回来的时候,有什么不同或者奇怪的地方?”
“车上除了我三姑妈,也就是侍女了吧……就是鼻梁正中带痣的,府里人都见过。驾车的是太子府的人,也不大认识。”他耷拉着嘴角,面上一副委屈样,两只眼睛却还敢咕溜地转,“那日姑妈在家里多谈了几句,出府的时候总不止戌时了。车是第二天早晨还回来的,也没见什么异常。”
眼见话题推进不下去,躲在暗处的裴仪咳了一声,一言不发地在江寒身旁坐下,眼里精光闪烁,额头上肿起一块,光明正大地敷着药。
京中都说郡主斯文又慈善,但谁能告诉他,一位“斯文又慈善的”的贵族小姐,如何能有这样的目光?又如何能面不改色地在大理寺刑房附近穿梭?
再有,他听家中长辈无意间提过一嘴,这位郡主差点成了新的太子妃。那么自己作为冲撞了她的、旧太子妃的娘家侄子,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秦泊的心往下沉了沉,悄悄抬眼一觑江寒,不由自主地又一颤,往前凑了凑,讨好一般道:“不过大人,若说异常,也有一桩。”
他故意留了个停顿,像是卖了个关子;眼珠子转了又转,显得精明而自知,反倒愈发显现出些蠢相,“虽说车在路上洒了酒,我也在毡子上找到了酒痕——但那是樊楼分号的‘大酒’,一闻就知道。
‘大酒’比烧刀子还冲,三姑妈怎么可能大半夜在车上喝这东西?
再有,还回来的时候毡子是湿的,酒若是夜间洒上去的,到早晨还车的时候,早该干了。”
他嘿嘿一声,伸出拇指一抹鼻孔,露出了点猥琐的笑,“所以我猜,定是车上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就随便泼了点酒,好打发我去换。”
“怎么拖了好几天?”江寒面上看不出一点表情,仿佛一棵枯树。
“这不是有人约着喝酒嘛,喝高了就忘了。”秦泊两手一摊,“再说,十两银子能有什么急事儿。”
裴仪听了,心想这家伙混蛋归混蛋,洞察力还是有的。且若不是他酒醉误事,等他们在韩牧桢的提示下赶到车行的时候,就什么证据也找不到了。
“约你吃酒的是谁?”
“杨二郎啊,下月初八结婚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