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能举三百斤,已是不易。过关,去下一关。”
第二关在场中中央,是个木人阵——十八个木人由机关操控,会在应征者通过时突然攻击,要在一炷香内闯过去,且不能被击中要害。
这关考的是身法和反应。
前面的大汉们大多狼狈,虽然力大无穷,但身形笨拙,被木人打得鼻青脸肿。最好的一个,也用了大半柱香才勉强通过。
颜湛上场时,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看她那细胳膊细腿,怕是第一个木人就打飞了。”
“女人就该在家绣花,来这逞什么能……”
话音未落,颜湛动了。
她没像其他人那样硬闯,而是侧身滑入木人阵中,步法轻盈如鬼魅。木人的拳头、腿脚从四面八方袭来,她却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低头、旋腰——每一次都以毫厘之差躲过攻击,动作流畅得像在跳舞。
一炷香烧到一半时,她已经站在了阵的另一端。
毫发无伤。
场中鸦雀无声。
管事的山羊胡老者站起身,眼中精光一闪:“好身手!姑娘师承何处?”
“家传。”颜湛简短回答。
老者点点头,没再追问:“最后一关,在那边。”
他指向演武场最里侧——那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
第三关,是考文。
这倒让颜湛有些意外。侯府招护卫,考力气和身手正常,考文才就有些蹊跷了。
她走到长案前,案后坐着个青衣文士,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俊,气质儒雅。见到她来,微微一笑:“姑娘请坐。”
颜湛坐下。
文士推过一张纸:“请姑娘写一句话——‘为何想进侯府为护卫’。”
很简单的问题。
但越简单,越难答。
颜湛提起笔,沉吟片刻,落笔:
“为一口饭,为一条路。”
八个字,写得端正清秀,是女子笔迹,却带着一股凛冽的锋芒。
文士接过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一个‘为一条路’。姑娘所求之路,是什么路?”
颜湛抬眼,直视他:“活路。”
文士怔了怔,随即点头:“明白了。姑娘请稍候,我去禀报小侯爷。”
他起身离去,走进演武场后方的阁楼。
颜湛坐在原地,心中微动——小侯爷亲自把关?看来这护卫选拔,果然不简单。
约莫一盏茶时间,文士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正是夏之畏。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中摇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就是个闲散公子哥。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深处却藏着锐利的光。
看到颜湛,他眼睛一亮,快步走来:“是你?那日在雨中的姑娘?”
颜湛起身行礼:“见过小侯爷。”
“不必多礼。”夏之畏在她对面坐下,饶有兴致地打量她,“没想到姑娘不仅人美,身手也这么好。三百斤石锁,木人阵,都轻松过关——这身手,在江南可不多见。”
“小侯爷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夏之畏摆摆手,看向她写的那张纸,“‘为一口饭,为一条路’……姑娘缺饭吃?”
“缺。”
“那路呢?”夏之畏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姑娘想走什么路?”
颜湛沉默片刻,缓缓道:“一条不用再逃亡的路。”
夏之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姑娘在被人追杀?”
“是。”
“谁在追杀你?”
颜湛看着他,没说话。
夏之畏笑了笑:“不方便说?无妨。侯府招护卫,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问能不能做事,忠不忠心。”
他站起身,对文士道:“林姑娘三关皆过,录用了。带她去签契约,安排住处。”
文士躬身:“是。”
夏之畏又看向颜湛,笑容灿烂:“林姑娘,以后就是自己人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他说完,摇着折扇,施施然走了。
颜湛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
这位小侯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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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了契约,领了腰牌,颜湛被带到护卫住的西跨院。院子很大,有十几间房,她分到了最靠里的一间,虽简陋但干净。
文士——姓陈,是侯府的幕僚——交代了护卫的职责:每日轮值,巡视府邸,保护主子安全。月钱十两,管吃管住。
待遇确实优厚。
傍晚时分,颜湛换了护卫的制服——青灰色劲装,腰束皮带,配上侯府统一的腰刀。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她还是那个在百丈崖上痛失所爱、心如死灰的颜湛。
三个月后,她成了平江侯府的护卫林湛。
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活法。
只有心中的恨,没换。
“林姑娘,”门外传来陈幕僚的声音,“小侯爷请你去书房。”
颜湛收敛心神,推门出去。
书房在侯府东侧,是个独立的小院。院中栽着几丛翠竹,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夏之畏正坐在书案后看书,见颜湛进来,放下书,笑道:“林姑娘来了?坐。”
颜湛在客椅坐下,腰背挺直,是标准的护卫姿势。
“不必这么拘谨。”夏之畏亲自给她倒了杯茶,“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擅长什么兵器?我看你今天在木人阵里,没用兵器。”
“剑。”颜湛简短回答。
“剑好。”夏之畏点头,“我这儿有柄剑,你瞧瞧合不合手。”
他从书案下取出一柄长剑,递过来。
颜湛接过,入手微沉。拔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靠近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惊蛰。
是把好剑。
“这剑……”她抬眼。
“送你了。”夏之畏笑,“好剑配英雄——哦不,配女侠。你既然进了侯府,就是侯府的人,总不能让你用那些粗制滥造的刀。”
颜湛摩挲着剑身,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这剑,太贵重了。
“小侯爷为何对我这么好?”她问。
“因为你特别。”夏之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我见过很多护卫,有力大无穷的,有身手敏捷的,有忠心耿耿的。但像你这样——明明一身本事,眼中却有化不开的愁绪,心中藏着深仇大恨的,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缓缓道:“林姑娘,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想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找到那条‘活路’。”夏之畏的眼神很真诚,“这世间,不是只有打打杀杀一条路。有时候,换个方向,换个活法,或许……就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颜湛沉默。
她不知道夏之畏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无论如何,这是个机会——接近他,观察他,查清他的目的。
“多谢小侯爷。”她收剑入鞘,“我会做好分内之事。”
“这就够了。”夏之畏笑着摆手,“去吧,好好休息。明日开始当值。”
颜湛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夏之畏又拿起了那本书,低头看着,侧脸在烛光下温润如玉。
可不知为何,颜湛总觉得,那温润之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就像平静的湖面下,可能暗流汹涌。
她握紧了手中的惊蛰剑,转身离开。
夜风吹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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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姑苏城西,漱玉斋密室。
沈墨站在暗格前,看着里面空空如也的木匣——那些他“珍藏”的管风与组织的通信,全都不见了。
被人偷了。
他脸色铁青,手指攥得发白。
能悄无声息潜入密室,避开所有机关,盗走信件的人,这姑苏城,不超过三个。
其中一个,是已经“死了”的管风。
另一个,是刚刚进平江侯府的颜湛。
还有一个……
沈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夏之畏。
那位看似纨绔的小侯爷,终于开始,动真格的了。
他走到桌边,提笔,想写些什么,却最终颓然放下。
这局棋,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窗外,夜雨又至。
淅淅沥沥,像一场永远也下不完的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