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是陆九川漫长旅程的最后一站。

他在绿皮火车上摇摇晃晃，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直像在梦游。

他眼前的手机页面上显示一个标题为“人生感到迷茫时必做十件事”的网页，晒成小麦色的手指一项项划过“骑行318国道领略大美川西”，“自驾独库公路体验一日四季”，最终视线落在最后一条上。

“阿航旅行定制，带你玩转壮美中国，咨询惊喜价。”

陆九川把手机一盖，“操。”

隔壁座小妹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腚。

绿皮火车一路跑进燕城，沿途风景灰扑扑的，正月里的北方树都没长新叶，不像平城行道树四季常青。

陆九川闭上眼睛，前年初春葬礼那日漫山的茶树又在眼前。

墓碑上黑白照片里那人英挺的眉眼也在眼前。

火车擦着夜色减缓车速，马上就到站了，在硬座上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旅客们纷纷起身，按捺不住要下车的冲动，陆九川睁眼的时候已经没有情绪，显得冷感而淡漠。

“诶。”他拉住旁边要走的精神小妹，“到了以后去哪儿？”

小妹眼圈上画的劣质眼线已经快晕到苹果肌了，她挣开旁边这位全程睡觉发呆的帅哥的手，一挑眉道：“去酒吧啊。不过帅哥你不幸错过了和我搭讪的最好时机，现在不加微信，拜拜。”说罢便一甩长发扬长而去。

陆九川：“……”

行，那就去酒吧。

陆九川全身行李不过一只双肩包，他紧了紧脖子前面羽绒服的搭扣，单肩背着包下了车，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腰腿发僵，他走了两步便跑起来。

这副身板上可骑行318，下可自驾独库公路，区区绿皮火车硬座也不在话下，实在是健康得过分。

要是死的是他就好了。

两年了，他始终没法克制这样想的冲动。

陆九川在打车区打上一辆车，司机上来就操着口味很浓的京腔问：“您上哪儿切？”

“去酒吧，师傅有什么推荐吗？”

“哎哟，酒吧啊！您算是问对人了。”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后排的年轻男人一眼，“您好哪口？帅哥还是美女？还是就爱喝两口小酒？”

“好帅哥。”

司机师傅笑起来，“那敢情好，包在我身上！”

车一路开，陆九川感觉开得比绿皮火车都要快，车窗外一阵是灯火通明的璀璨夜景，一阵是灰暗沧桑的城市角落。

“小伙子来旅游的吧，怎么挑这个时候来呀，空气也不好，天儿还怪冷！”

“没算时间，玩完这趟就回去了。”陆九川声音有点闷地说，他不太怎么和司机聊天，平城的司机也很少和乘客搭话，他顿了顿又问：“那什么时候来比较好？”

“金秋十月呀！又没有霾，天高气爽，那真是燕城一年里最美的时候。”

“哦，是吗？下回十月来。”

“好嘞！哈哈哈。”

出租车七拐八拐，停在了一条弄堂口，“就这里面，我不开进去了，一会儿不好出来，您走两步就到。”

陆九川扫码付钱，“谢谢。”司机挥挥手，“诶，慢走啊。”

陆九川在狭窄的胡同里走了一百米，一只巨大的蝴蝶就映入眼帘，蝴蝶旁边彩色灯带跳跃，夜半酒吧。

夜半酒吧的门脸看起来十分梦幻，和EXILE水泥钢筋的废土风完全不一样，陆九川从EXILE出来以后就没进过酒吧，他拿出手机想拍张照给姜飏看，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从里面跌跌撞撞出来。

陆九川让开身位，那人还是撞到了他身上，还伸手摸了一把陆九川的腰，陆九川冷着脸把人推开，酒鬼冲着他一通傻笑，跌跌撞撞走远了。

这就是当地司机推荐的帅哥酒吧，陆九川有点明白了，没想到大哥这么有生活。他往里走，径直穿过酒池肉林，在吧台一角落座。

吧台后面长发及腰的调酒师袅袅婷婷地走来，递过来一份酒单，陆九川没接，“威士忌酸，谢谢。”

调酒师优雅一笑，收回酒单。

有一路跟过来的男人适时在他身边落座，两人贴的很近，陆九川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你的寸头很帅。”男子说。

陆九川不答。

“喜欢喝酸酒？”他又问。

“嗯。”

“要一杯杏仁酸。”他对调酒师说，说罢冲陆九川暧昧一笑，“Frandie的杏仁酸调得很好，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杏仁酒。”

陆九川还是不答。

说话间调酒师把陆九川点的威士忌酸放到吧台上，陆九川接过。

他虽然在吧台后面一站站了快十年，但他自己不爱喝酒，只爱看人喝酒，这会儿手里晃着一杯柠檬汁有点浑浊的威士忌酸，低头抿了一口，“没有加蛋清。”他心道，“柠檬酸口感一般。”

那个人在他眼前坐了这么多年，最爱喝的就是威士忌酸，他喜欢青柠檬清冽的酸感，不要黄柠檬，少加五分之一糖浆，加蛋清。

陆九川猛干一口，威士忌的烈性烧灼喉管，很快他的五脏六腑都热起来。

“第一次喝吗？慢点，会醉。”男子搂过陆九川的肩，气息喷在他颈间，“你多大了？还在读书？”

陆九川没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男子的肩，仍是低头看着酒，“抱歉快三十了……酒我请了，你找别人吧。”

男子搂着人的手一僵，笑了一下，悻悻然收回来，走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陆九川陆续点了几杯不同风味的马天尼喝，其实他并不喜欢酸酒，如果要喝他更喜欢马天尼这样冷冽微苦的口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