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没有说话,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摘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褚昔余。”
因为彼此太过了解,所以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也知道那道不可跨越的鸿沟已有多深。
公仪梦移开目光,微微仰头将视线上移,点点星辰全模糊不清:“为什么?”她问,但确定自己想问的是谁——质问命运、质问眼前人、抑或是质问她自己。
“以你的敏锐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但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他问的突兀,却又理所当然。
“那天你告诉我,你觉得我会怀疑你的时候。”
“可是当时你让我别胡思乱想,你说相信我。”
“你不是他,阿褚明明是为救人连自己的命都不顾的英雄。”公仪梦看向他,“你告诉我,你不是他对不对?”
“对,我不是褚昔余,我不是他能让你好受点的话。”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可褚昔余不是什么英雄,他是个普通人,也想当个普通人,起码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哭什么,怪我不早说吗?”
“对不起……”她早该想到的,从小教她鸿鹄之志的阿褚哥哥,那运筹帷幄的少将军,又怎么甘心当弃子。
是她错了,她一直当他是当初战无不胜褚昔余,忘了他早已经站不起来了。
她早该想到的,她本该想到的,她该怎么去恨……他害死的人,远没有他曾以命相救的人多。
她眼中有了他如今的身影,正如他眸中可笑的自己,她口口声声为世间所有人争个公理,却连身边人遭受的不公都不敢面对,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审判他的对错。
“对不起吗……想来我们如今对彼此说的也只有如此了。”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阿梦,你知道吗,我要的不仅是站起来,我要到是复仇。”
“许诺帮我复仇的那些怪人杳无音讯……我又被利用了。”月光描亮他湿红的眼角,照见他惨白的脸,“但这一次,我不恨,我竟有些如释重负。”
“阿梦,你会杀了我吗?”
“我不知道……”她只觉得身上的伤口在疼,疼得她无法思考。
“也好,我不想我们成为彼此的拖累,如果你只为我破例,那你此后都不需要为难了。”
“阿梦……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吧。”
“阿褚!”她看见了他最后望向她的眼神,她能记住,却来不及读懂。
褚昔余跳进院中的水井,坠落只有一瞬,却漫长得好似一生,他一直下坠、一直下坠,直到被错综的金银枝桠贯穿全身。
支撑他站立的虫群一哄而散,鲜血顺着虫迹流淌。
模糊的声音从上方井口传来在空旷的地下慢慢沉寂,世界静悄悄的,好似他在战场上无数日夜里最向往的安逸。
褚昔余想作出最后一声叹息,可惜被枝桠贯穿的自己发不出声音,因此他留给这个世间的最后一句话只能说在心里。
[对不起,我不该活着回来的]
——
桑梓城有三县,因各种原因三县的县令皆空缺,目前由知府代理县务。
这位知府叫做李义亮,长相不出挑,方头正脸的,说胖也不算,就是身形比旁人宽些,倒更显得为人踏实可靠。
沈万金心底不屑地冷哼,完全不将此人放在眼里,但面上却有该有圆滑:“李大人。”
“别动歪心思,你将如实交代便可。”
“唉,说起来都是我遇人不淑。”
他口中所述是妾氏善妒,谋害发妻时被小女看见,吓坏了胆神智不清,所幸亲家不嫌,至于那些失踪不见的人也全然与他无关。
“我也是被一时蒙蔽了眼呐。”
“好一番‘血泪陈情’。”李大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些不容置喙的威严,“依你所言,错事全是你那妾氏所为?”
“最毒妇人心,大人当明鉴!”他牙齿格格作响,脖子上青筋暴起,展露的恨意看起来倒不似作伪,“祠堂冷清,香火断绝,我也深受其害啊!”
“那你这神龛暗室作何解释,也是你那位姨娘设下的不成?”
“神殿庙宇比比皆是,我为我信奉的神建立神龛有何不可?”
“活人作祭的东西也配称为神!”
“大人,凡事讲证据,在下何时要过活人性命!”
“何时?”李知府将一摞文书摔在他面前,“你可还有话说!”
沈万金看着地上的笔迹,眼中生出一抹怨毒。百姓的呈状,下人的录供,以及验尸格目……自己竟真的在几个杂碎手上栽了跟头!
他最坏的打算本是用“为了复活孩儿而作恶“的“苦衷”将李义亮拉下水,但:“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不过有些话我只能对您交代。”
李知府遣退众人。
“本来李大人你是能更早知晓的,可惜你做人不知变通,人不知变通不行,容易错过好东西。”
“我做人轮还不到你来说教!”
沈万金不恼,继续说道:“李大人,你猜猜那些是什么?”
“不过吃人的害虫罢。”
根据那总捕头调查的消息来看,这些虫子并不是普通的虫子而是一种蛊虫,母蛊有三只,已经灭去一二,最后的那只便在这沈万金身上。
“它们是神的恩赐,能包治百病的恩赐!”沈万金越说越亢奋,像个狂热的传教士,“大人你别不信,我知道你有胃病,大夫只能劝养,但服用神虫血能马上痊愈!”
李知府像看傻子一样看他:“吃个虫子能治病?”
“当然!你只需要让这神虫吃掉一个健康的活胃,然后再喝掉神虫血,你的病就会好了!”
“荒谬!”
“不光是胃,脏腑、心肝、肾肺统统都能换,还有那些妇人们要保住的年轻貌美,只要让神虫吃个年轻皮囊,再喝下神血就可以青春永驻!”沈万金眼睛瞪得极大,举手投足充斥着亲眼见到神迹般的兴奋。
“可惜的是只有这些……我本来打算将我自己全部都换到我小儿子身上的,这样我就可以重新再活一次!可惜、可惜……但没关系,多亏了我那儿子,我现在像年轻人一样健康!”
“疯子……”李知府被惊得失了言语,与其相信沈万金的话,他更愿意相信沈万金是得了什么癔症。
沈万金不知今日是为何,特别想要表达出自己的所思所想,他声音拔高:“谁得了神的眷顾都会如此,我已经够良善了!”
“你不会以为丰淮县的那些贱民真的死于时疫吧?要不是他们沉不住气,怎么能轮到你来这桑梓城就任!”
一口气说完,他后觉不妥,压下心中的异样,找回自己的理智:“李大人,你被贬到这儿偏地肯定不甘心吧。”
“但这桑梓城对您来说可是个机会,您若抓住了,您能造的神像不会比我小。”
没有人能拒绝神的眷顾!
李知府却是怒喝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李某人一生,上对得起君王,下对得起百姓,我不需要拜任何神,更遑论恶鬼!”
善恶并非天平的两端,用到这个字的时候,便已经有受害者了,对恶的宽宥无非是对受害者又一次践踏,但那又如何呢?
“他们不过求一个公平而已,又不是真的将利刃对准你!”
“来人!将此獠钉枷收监!”
“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沈万金不解,最后竟然笑了起来:“李大人,你不会以为我告诉你这些之后你还会有第三个选择吧!”
“那你最好有两条命。”李知府眼神剐向他,“无论你身后的人是谁,你和你的神也不会活的比我久。”
“哈哈李义亮,你连你老娘的命都不顾了吗!”
“……你什么意思?”
“当今世上能救令堂性命的只有这神虫血!李大人当真要想清楚!”沈万金语气中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
对神有所求的人,不总是贪心的,有时那会是人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