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仪梦带人来解救关押在沈家私牢的人,并重新统计失踪的人们。
分明是接近胜利的过程,每个人心情却异常沉重。
一个年迈的老人挨个问亲人的下落,大家见他都是躲着走的,将“节哀”二字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说出口,该是多么困难的事。
他好像认不得人,只是见一个问一个,这是他第三次问到公仪梦,这也是她回答的第三遍:“抱歉。”
最终,老人离开了,看他背影好像并不糊涂。
“头儿,隐瞒消息让活着的人有个念想会不会更好?”
“那不是我们该做的事,我们该做的……”
确定死讯让死去的人有个归处,而活着的人要做的——
“是为这一城枉死的一千四百六十三人讨个公道。”
——
沈万金直到断头饭送到面前都没有反应过来,他还有大好的人生,怎么就要死了?
他不该是神使们最看重的人吗?那些平日里对他最是忠心的奴才们竟然也没有一个站出来!
而且往年贵人们那边应该早就派人来“验货”,不应该现在都没动静……这一切都不对,从一开始就错了。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只恨李义亮愚不可及,他想不明白,这种好事竟然会有人不屑一顾!
他想不明白,这些人究竟为了什么,如若是让他放弃“神”的眷顾,那肯定是有更大的好处……难不成他们是知道了取代他的方法?!
——
只待天亮后杀死那最后一只母蛊,这场荒唐的人祸戏就算结束了。
公仪梦坐在角落,手里捏着半杯冷掉的茶,她盯着杯底,眼神却毫无焦距,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而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晰,清晰到案件的每一个细节……“不对劲。”
“头儿,你怎么了?”
“阿褚留下的消息是要用自身血肉喂养母蛊繁衍子蛊……”她突然回神,瓷杯落地摔碎的四分五裂,而脑海中所有支离破碎的细节全部联系了起来,“错了……错了!”
“所有人跟我走!”
众人装备佩刀,紧跟在她身后。
公仪梦听着耳畔风声,急行的队伍像是投入无边黑夜的箭矢。
是了,那最大的问题:要年轻的身躯,为何会第一个想到杀自己儿子。
且他真的会纵容妾氏“善妒”,纵容到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子嗣的地步吗?还有那些外室,既然能悄无声息养在府外,为何非要纳进府留下破绽。
“头儿,到底哪里出错了?”
“沈万金没有把母蛊种在自己身上。”
那母蛊选择的不是沈万金,是他儿子,沈万金杀子夺蛊,而他养那些妾氏也不是为他生育子嗣……
“头儿,你的意思是?”
“那姨娘怀的根本不是孩子!”
“原来如此,怪不得搜遍沈家都没找到。”萧承运站在沈宅门口,看着面前的一行人。
沈宅被封,相关人等皆被禁足此地,门前应该有监护的官差,而公仪梦带人赶到时并不见戈豪他们的身影。
“萧承运。”公仪梦与他对视,“你便是那个来验货的人吧。”
萧承运毫不避讳:“我确实是‘奉命’前来。”
话音一落,两人身后的捕快与护卫先后拔刀拔剑。
“噌——”诡谲虫灾面前合作过同伴,在天亮前剑拔弩张。
——
火刑在桑梓城还是头一次,甚至在整个大景都是独一份,今天比较这些时日格外寒冷,但不妨碍大家的好奇心。
沈万金跪在刑场,前些时日点金丝炭都嫌弃的人被一堆干柴包围,再被他眼中的贱民看戏似的围观起来。
书吏在人前一字一句宣读着沈万金一行人的罪名,当然,肯定去掉了有关蛊虫的部分。
会吃人的虫虽然可怕,但好在它们会怕光;用人命喂养虫的人好像也怕光,但他们藏在人群里的时候却是敢晒太阳的。
一位老人的家破人亡在别人的罪状里一笔带过,没有多少人在意,但那些罪名加在一起,便已经罪无可恕了。
因为物资匮乏,人们并不会扔食物砸人,或许是因为火刑的缘故,人们比“斩首示众”时站得更远,小孩子仗着自己的身形优势灵活地挤到前排,将手中石头砸了过去。
连都垂髫小儿都拎得清的对错,众人又怎能不义愤填膺。
高涨的气氛中午时如期而至。
“且慢——”公仪梦快马加鞭赶回来,竟是不敢不顾地冲进刑场。
“公仪捕头,你这是作何?”
“我话要同刑犯交代,请大人应允。”
“大人,这……”书吏看向亲自监刑的知府。
“准。”
人在急于抓住救命稻草时是顾不上一切的,沈万金望向打断行刑的公仪梦,恐惧这一刻化作狂喜:“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哈哈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世间李义亮那样的蠢货是少数,台下骂他的人也不是真的正义,那些人只是没有他这般幸运而已,若让他们得此机遇,比他残忍的更是大有人在!
“我可以为你引荐神使!我可以让你见神!”
“不必了。”公仪梦打开盒子,“跟你的神下地狱吧。”
阳光惊吓到了那只母蛊,它一边腐蚀一边啃噬,以最快的方式进入他的身体,他喊叫、挣扎、哀嚎、求绕,他一直都知道害别人的方式反噬到自己身上时并不好受,但事到如今才肯高呼后悔。
不愿面对现状的时候,人会诞生一种情绪,叫做“悔”,那是一种逃避,却又不全然是逃避,有时天灾人祸后,有人会因为“悔”让自己一辈子活在痛苦中。
情绪这种东西,坏人有,好人有,活着的人都有。
“啪——”令签落地。
人群中失去至亲至爱的人们失声痛哭起来,而这一次甚至是凶手罪有应得的结局。
“行刑!”
——“我确实是‘奉命’前来。”
“但我不打算要救人,或者说不打算救你认为的那个人。”
“头儿?”戈豪急忙赶来,有些搞不清眼前的状况。
“其他人呢?”公仪梦问他。
戈豪一五一十地回答:“萧将军的人查清楚了偷跑的那人是沈万金的姨娘,再晚些人就要出城了,故而先去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