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他说得是要一位年轻的姑娘,但那些人却送来一位寿限将尽之人,于是何缢有些羞恼的质问来人:“他们为何要派你这老妇前来?”
明珠闻言反倒被气笑了,她这二十二岁的年纪比不得及笄的姑娘,可总不至归于年迈的行列。
她虽质疑他神明的身份,却也容忍了恩公的失礼,只是笑道:“虽然我不能再年轻几岁,但应该足够漂亮。”
“原来如此,这便是人族眼种漂亮吗?”不过尔尔,何缢本想说,却在撇见同这春日暖阳相得益彰的笑容后沉默下来。或许吧……那双妖异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终悄无声息地别开了视线。
明珠跪坐在桌案前,脊背依旧挺直,她缓缓闭上了双眼,等待着死亡降临。然而那类人的妖怪却蹲了下来,近乎笨拙的姿态与她平视。
她睁开眼,却看见了他将一条红线绑在两人腕间,他问她:“这是你们人族结为道侣的习俗吧?”
“道侣?”
没有妖族的誓约,没有人族的婚礼,两人就这么在平淡的一问一答中缔结姻缘。
他们可能是世上最死气沉沉的夫妻,却有着难得地和睦相处,不过好像并非是他们彼此相爱,更像是懒得爱上新事物。
何缢渐渐熟悉了陆地上的生活,虽然他化人形能毫无破绽,却还是不能像人一样习惯阳光,于是他总选择坐在屋檐下,而明珠除了类似夏日午时的烈日,别的时候就总喜欢晒晒太阳。
柔和暖光与幽幽阴影在土地上互不干涉,一年四季,寒来暑往。
一人一妖就这么居住在偏僻的无人角落生活,日复一日,再寻常不过。
又是一个的午后,暖黄的光打在覆雪的枯树上,将女人身影拉长。“何缢。”明珠放下手中事物,看向屋檐下的人,“明年夏天我们去明城看蓝雪花吧。”
“明年夏天吗?”他不懂她为何要说这样的话,但还是应下了,“好。”
只是在他意料之中的,她果真没能兑现承诺,就这样轻易地随雪消融在了第三年的冬天。
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所以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难过。
一年四季,寒来暑往,何缢独自居住在偏僻的无人角落生活,日复一日,他没有刻意去记年月,只是知她离开多久,于是深知今夕是何年。
其实说长也就十年而已,于妖类而言算不得什么,但他竟觉这十年漫长的像是过了千百年,可又觉初识的那天恍如昨日,依旧无解。
又是一个的冬日,万物敛了声息,何缢坐在屋檐下望着地面上阴影划开界限,不禁想,这世间哪里都是一样的,喧嚣的陆屿也会有地方静谧地如同海底。
或许总归不同处,只是一时想不起,他尝试着伸手去触碰阳光,但光不像是能回应的海,它是抓不住的,抓不住,却让人感觉到温暖又酸涩。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影子,他以为自己靠近了光,却发现从阴影中伸出来的手也是有轮廓的,他还是融不进另一半土地,如果明珠在这里就好了,何缢不由想,毕竟,他不会在有她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这年开春,絮雨来的早,何缢也难得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样子,他想去一次明城,但从日升忙到日落,却也不知道该带上什么,只是望着庭院出神片刻,最终他还是独身前往。
只是这一次,无论他走多远都记得来时的方向。
一切依然是在梦中发生的一般,让他感受不到真切,但何缢很清楚的知道,他将是真的要于此处终老。
他以为他会妥协,可在此处越是日久,他就越想念玄洲的一切,他常常怀念故土,那个被她称作“无何有之乡”的地方。
尘世热闹,却都与他无关,妖类跟人总归不同,尤其深海的居民,连陆妖都知之甚少,所以他根本融不进人世的喧嚣。
何缢只当凡人寿短,是很久之后才知晓,她离开时不是凡人寿终的年纪。
其实他从外表看不出人类的年龄,只是见她的第一面时,他看出她只剩下不到三日的寿命,故而当她年迈。
离开深海,他对这个世间的了解真的很少,他甚至不知道,妖气会害死凡人。
他耗费修为换得的这三年算什么呢?
或许她本该长命百岁的……可三年或百年,对大妖来说,本该无甚区别。
不过是转眼间。
转眼间,又是新的一年。
这是她离开的第二十六年。
仔细想来,她死去的时间已经比活着久了。
初一的午后,暖黄的光打在覆雪的枯树上,将他身影拉长,四季不化的寒冰之地难得没有迎来新雪,何缢看像某个方向,突然出现想法轻飘飘地生在心间扎根生长:
原来凡人不能预知自己寿命。
原来那天……她是真的以为他们能一起去看蓝雪花的。
——
雪会在春天融化。
谁都没有让夏天相信寒冬存在的物证,所幸何缢是妖。
他能让雪在夏天落下。
这些年月他学会了人世万千。
可是终究不知,该怎样陪一个留在寒冬的人去看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