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这孩子,虽未在哀家跟前长大,脾性却素来乖戾古怪,自小便与他那几位兄长合不来。如今他眼疾缠身,性子怕是更甚从前。”太后摇了摇头说道:“想来你在王府的日子,定是万般不易。好好一个姑娘家,嫁入这样的境地,实在难说,究竟算不算寻到了好归宿。”
陆书窈不敢应声。
这是亲奶奶说自己亲孙子的坏话,自己还是少说两句为妙。
人家才是一家人,自己说多只会错多。
太后突然停下了脚步,看向陆书窈:“你若是不愿意的话,可以和小九和离,哀家到时候封你个乡君做做,尽可以留在都城。有哀家这话在,旁人也绝不敢多置一词。”
陆书窈愣住,半晌才想起摇了摇头。
太后说这话时,神色端肃凝重,半点玩笑意味也无,反倒让她觉得不知所措。
“我与王爷感情甚好,绝无和离的念头。”陆书窈回道。
若真能如太后所言,得个乡君封号,往后的日子定然安稳富贵、不必忧心。可她现在心里装着更要紧的事,如果此时抽身离去,那原主的仇就再也没人给她报了。
太后见状,摆了摆手,轻叹一声:“罢了罢了,想来你与小九,终究是有情分在的。不然,也不会费心费力在寿宴上为哀家备下那般好的寿礼。”
二人随后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不多时便行至专为太后祈福所设的佛堂。
这佛堂并不与香客祈福的大殿相通,乃是寺里特地辟出、专供贵眷礼佛之处。里头只点着几炉淡淡的檀香,四下静悄悄的,比外头的大殿要清静得多。
陆书窈学着太后的模样,一同跪在正中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佯装诚心祈福。
她并不信什么神佛,但是此次跟来礼佛还是要做做样子,世人皆知太后一心向佛,自己总不能在她面前扫了兴。
没一会儿,她就浑身酸沉难耐,膝盖更是麻得没了知觉。
她撑着几分倦意微微睁眼,想瞧瞧太后竟是如何能跪这么久,却见方才太后落座的蒲团早已空空荡荡。
转头再望,才瞧见太后正安坐在佛堂一隅的小香案旁,悠然品着清茶、拈着点心,神色闲适得很。
见她睁开眼睛,太后笑眯眯地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一起。
陆书窈揉着发麻的膝盖勉强起身,慢吞吞挪到香案旁的矮凳边,一屁股重重坐下,麻木的双腿酸软无力,几乎都不听使唤了。
太后压低声音说道:“哀家当你还能坚持一个时辰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坚持不住了。”
“太后这是……?”陆书窈彻底懵了。
“来礼佛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宫里的日子实在憋闷得慌,每年也只借着礼佛的由头,来这山里小住几日,透透气。”
“所以……我们是来透气的?”陆书窈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太后居然这么直接地说了出来:“太后您不是最信佛了吗?”
太后随手将盘中一块点心塞到她手里,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性:
“哀家也是头一遭做太后,总得学着装得像模像样些。听闻前朝太后素来爱进山礼佛,哀家便也来试试,一开始也觉得无聊烦闷,后来听说前朝太后曾经修建了别苑,便亲自去看了看——”
说到这里,太后略有些皱纹的脸上面上漾开一抹狡黠的笑意。
“虽然哀家从未见过前朝太后,但进了别苑只一眼便觉得与她简直是神交已久,苑内无论是一草一木还是陈设摆件,都是贴心至极,还有一处天然温泉……在此处住上些时日,只觉得把宫中沾染的霉气都祛了。”
说着,太后喝了一口茶:“至于神佛一说,前朝太后不是天天吃斋念佛,但江山还不是改换了大晋?哀家瞧着,这些玩意儿压根没半点用处。”
陆书窈听太后这般言语,觉得太后还真是个妙人。
“只可惜宫里那群装腔作势的人,没福气陪哀家享这份自在。”太后故作惋惜地轻叹一声,随即目光落向陆书窈,笑意里添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可你不一样。哀家听闻你在茶楼怒惩负心汉,又瞧着你在寿宴时痛骂那对你百般欺凌的嫡姐弟,这般性子,倒颇有几分哀家年少时的风骨。”
“太后谬赞了……”陆书窈尴尬地笑了笑。
她万万没想到,太后自初见起便对她这般亲厚,究其缘由,竟是她那些旁人眼中荒唐不羁的举动,在太后眼里,反倒成了难能可贵的赤诚。
“谈什么谬赞不谬赞,哀家看你倒是还拘着礼数。你便和小九一样喊哀家一声皇祖母如何?”
“是,皇祖母。”
陆书窈心知太后这般心意,自己再扭捏作态反倒落了矫情,索性痛痛快快应声喊了,惹得太后朗声大笑。
佛堂内笑语融融,而殿外廊下,一名正在洒扫的俗家弟子正悄然捻破窗纸,目光死死隔着窗棂锁向里头的陆书窈。
少年眉目清秀,面上却带着浓烈的怨愤,手掌将那柄佯装劳作打掩护的扫把攥得咯咯作响。
“是你……就是你!”少年颤抖着手,呼吸都变得急促:“我一定要杀了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