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押陆定安的地方,是都城府衙大牢最深处的监牢。她循着石阶一路往下,数不清踏过多少级,才终于到了那间监牢门前。
萧凛本想陪她一同过去,却被她轻轻摇头回绝。他只得反复叮嘱她当心,自己在外面等她出来。
陆书窈接过萧凛递来的灯笼,另一只手提着食盒,缓步走到牢门前。昏暗中,只见黑洞洞的牢房里,一人侧身蜷在堆稻草上,周遭空气里满是潮湿发霉的腥腐气,呛得人鼻间发涩。
她脚步放得极轻,却分明察觉稻草堆里的陆定安已然听见,身子微微一动,却始终不肯转头看来。
“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这些狗东西,等我出去了之后,便会挨个收拾你们。” 陆定安依旧蜷在稻草里,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戾气。
显然是把她当做每日都来的狱卒了。
“是我。”陆书窈冷冷说道。
纵使陆定安再混账,也断断辨得清亲女儿的声音。他猛地起身转头,看清来人是陆书窈,只冷冷哼了一声,抬手便示意她将食盒递过去。
陆书窈将食盒搁在地上,陆定安当即伸手掀开盒盖。里头摆着的几样酒菜,让吃了半个多月残羹冷炙的他眼中骤然发亮,转瞬却又斜睨了陆书窈一眼。
“放心吧,我不至于在此时对你下毒。”
陆定安想了想确实也是,便伸手从牢房的栏杆里伸出手来,将酒菜一点点拿了进去。
“你来这干什么?”陆定安嘴里嚼着菜,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是来看你落得什么下场的。”
陆定安抬眼,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下场?我能有什么下场?多少人叫嚣着要取我性命,到头来还不是动我不得?我自有我的价值在,等我出去那日,你和萧凛,一个都活不成。”
“可你出不去了。”陆书窈漠然瞧着陆定安,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你在城郊有处私宅,里头藏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你说,我若是把这些事捅出去,你还能不能有机会走出这大牢?”
陆书窈淡淡说道,一双眼睛牢牢盯着陆定安的表情。
陆定安脸色大变,胡乱吞下嘴里的酒菜,上前抓住牢房的栏杆,恨不得探出头来怼在陆书窈面前。
“你怎么知道的?我明明谁也没告诉!”
陆书窈瞧他双目陡然瞪圆,便知自己的猜测没错。
原书中,萧况最后除掉陆定安,用的正是这桩罪名。他在城郊那处私宅里,竟私建了与帝王规制无二的卧房,甚至暗中私制明黄色衣袍,私下穿戴。
这般僭越之罪,向来可大可小。
若皇帝宽宥,往轻了论,不过是心存不敬、逾矩妄为,凭他往日些许功勋,未必不会法外施恩、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可如今他既已身担里通外敌的重罪,这般逾矩之举便成了谋逆的铁证,罪名一旦坐实,便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陆定安死死握着牢房的栏杆晃动着,嘶吼着想要伸手出来抓住陆书窈,却被她向后退了两步,冷冷地瞧着。
“早知道你是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就该杀了你!直接把你摔死在地上!我白养了你十八年,你竟这般反噬我!”
“我是狼心狗肺的东西,也是你这个当爹的养出来的。”陆书窈冷冷地看着他:“我被陆书云、陆书铭百般欺辱时,你在哪?寒冬里被克扣炭火,冻得彻夜发抖时,你在哪?被陷害触犯家规,被鞭打的遍体鳞伤时,你在哪?我险些被陆书铭勾结外人毁了清白时,你又在哪?”
陆书窈死死盯着陆定安,将原身受过的所有委屈都说了出来。
“哦,我倒忘了。唯有陆书云不愿嫁萧凛时,你才想起我这个女儿,却半分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事后竟还逼我喝红花,想让我此生再无生育可能,甚至逼我去构陷萧凛!”
陆书窈的声音微微有些变调,她深深地共情了和自己曾经用着同一具躯体的原主,望着眼前这个不称职却还振振有词的人,只觉他枉为人父。
“强词夺理!强词夺理!你这个白眼狼,和你娘那个贱人一样!”
陆定安嘶吼着,双手狠狠摇撼着栏杆,将其晃得叮当乱响,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状若疯魔。陆书窈看着他这副模样,毫不怀疑,若是此刻他能冲出来,定要将自己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