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熟悉的反问句式,温浸濯眉头一跳。时间还是让我成长了,温浸濯欣慰地想。
一年前她在破妄阁跟着师姐学习,收治一位周身灵脉被妖物寄生的病人,内观探查时意外发现识海灵脉近乎断绝,只有关键穴位勉强维持灵力运转,于是紧急沟通协调、请长老进一步探查、用药治疗,一番处理病人幸无大碍。
但是递送补充知情和账单时,病人道侣后知后觉不满意了,“我们来治疗灵脉寄生,没有要求你们治疗识海。凭什么我们还不知道识海有问题的情况下,你们已经抢救结束、连药都用上了?”反复向事件相关的辞忧海人员确认告知明确、处理流程无误之后,对方坚持“你们为什么不和我沟通检查的费用,你们只说要检查我哪知道需要这么多灵石?”甚至在详尽解释识海出问题之后对机体的伤害和治疗的紧迫性之后,对方的反应是“你就这么咒我们?我要用留影石录下来让大家都看看辞忧海就是这么悬壶济世的!”
当时温浸濯刚开始历练,一方面,她震惊于竟然有人能如此不讲道理混淆黑白,另一方面,她也不知道迁延难愈的疾病和随之而来的治疗费用,对人心的重新塑造有多深刻,她只是觉得这场争吵让她生气又心寒。但现在不会了。
“因为你失去意识甚至伤人,我和阮司蘅对你进行了应急控制和治疗,符合辞忧海及十四洲的应急处理条例,辞忧令有全程记录,合法合规。”温浸濯很平静的回复,甚至平静得让她自己意外,“如果你坚持你的决定,你最好是个会治病的药修。”
辞忧海是目前最大的医修药修联盟,与诸多医药相关的宗门有利益捆绑,并链接着众多医药散修,所以违反辞忧海就医规则的修士会遭遇明面上的医药封锁,再也无法就医购药。
以及,如果杜铭骅的身份如唐现卿所言,他这话就纯属对辞忧海运转机制的好奇。但温浸濯懒得讲辞忧海的详细规定。
杜铭骅确实是随口一问,听到温浸濯提及“失去意识伤人”时整理衣饰的动作缓慢了一瞬,随即接过了玉简录入自己的灵力签章,在温浸濯接回文书时,结印飞出一只青雀,“困守秘境,有劳温大夫了。”
温浸濯:“……好说。”
杜铭骅转身去了其他房间。澄空寺占地很广,正殿、偏殿、藏经阁、僧房、客房,温浸濯已经用灵力钉铺遍了,全部算临时辞忧庭的范围,每一个房间都算广义的病房。
阮司蘅打量温浸濯:“你比上次见面靠谱了。”
“可能因为现在事情还可控。”温浸濯实话实说,“等失控了我就发疯。”
阮司蘅:“可控?因为杜铭骅知道他失去意识的原因?”互相观察反应嘛,大家都不是瞎子。
温浸濯点头:“知道自己有病就会求医。总好过坚信自己没病的。”
云层迅速积累,看起来又是暴雨将至。
温浸濯和阮司蘅绕回前殿,正在商议要不要出去找一下唐现卿时,她从容地跨过寺门的残骸,“有新病人!”伴随着这句话,从她身后飞出一只灵力凝成的青雀。
温浸濯眯起眼,气笑了:“暴雨秘境都能让我收到四个病号?澄空山真是卧虎藏龙啊。”
跟在唐现卿身后的是个中年男子,没有明确的外伤,也不是杜铭骅那种看起来气息诡谲,乏善可陈,像温浸濯既往工作中遇到的大多数面色紧张匆匆来就医、结束之后又匆匆告别的患者一样。
“道友怎么称呼?有什么不舒服?”温浸濯进行固定开场白,语气毫无起伏。
“魏南箫…胸闷…加重。”对方走近,讲话断断续续,“早上,灵力堵了。”
唐现卿听得着急:“这人说话磨磨唧唧。我都聊一路了,我来说。他胸闷,早上开始的,一运转灵气更严重,灵脉阻滞,不动用灵力胸闷也在逐渐加重。”
温浸濯三步并作两步从台阶上下来。人说话已经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了,心肺问题占主要,紧接着大概扫了一下对方,手指苍白——血流循环也不正常,粗探体表末梢的灵力——几乎只有正常的六七成。温浸濯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魏南箫:这么低的灵力供应,难为还能和唐现卿聊一路了。
“灵力供应有问题,先不讲话,不活动。”温浸濯把人带到最近的前殿安顿下来,灵石结阵聚灵,把人按在阵法中心,一边叮嘱一边翻医药箱。
魏南箫勉强扯了个笑,“这么,严重吗?搞得、紧张。”
“道友,先不讲话。”
阮司蘅和唐现卿跟着进门,“空间情况怎么样?”
“不乐观。基本全是浓雾,越过山腰之后下不去,原地打转,突然碰上这人,说半天话也说不清楚。”
“他心肺有问题,影响了语句连贯性。”温浸濯插了一句。她已经找出来了辅助内观探查的法器。
修士修炼,从感应天地练气入体后,可以做到广泛意义上的内观,明确脏腑的位置,感应灵力的强弱。但医修药修的大范围下,有一类更精细的划分,研究治疗相关法器的非常规意义的器修,他们的作品就包括能达成医疗概念的“内观”、更明确的看到经脉灵力运行的法器。用于固定断骨的炼化嘉木也出自这些器修之手。
汇聚灵力,然后启动法器,看到内观图景时,温浸濯眼睁大了几分。
人的胸腔里,肺分左右两部分,中间心脏的部分称为纵隔。魏南箫的右肺有某种植物异生,导致右侧气管堵塞、整个右肺萎缩塌陷,留下左肺“独木硬支”,给了讲话的可能。因为对侧肺无法张开,失去平衡后纵隔连带被左肺推向右侧。经脉中因此异常扭曲的灵力生成异象——一只盘踞在心脏上方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