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起来时，沈黛刚把车停进老旧小区逼仄的车位。屏幕亮着，是个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尾数却带着一种刻意彰显身份的连号。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指尖微凉，然后划开了接听。

“沈小姐。”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优雅，从容，带着经过岁月沉淀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透过电磁波，依然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是陆予深的母亲，林静仪。

沈黛靠在驾驶座上，车窗外是居民楼里零星亮起的、暖黄的灯火，与她车内隔绝的安静形成对比。她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将手机拿远了些，仿佛那声音带着某种需要防范的侵袭性。

“看来沈小姐还记得我。”林静仪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沉默，语气平淡地继续，“回来了？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七年了，还能用这种方式，搭上《白夜烬明》的车，坐到予深旁边。沈小姐，这七年，倒是没白过。”

沈黛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方向盘上的另一只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她缓缓开口，声音同样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林女士，您好。如果您是来关心项目进展，可以直接联系我的经纪人，或者星耀传媒。”

“项目？”林静仪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沈黛，我们之间不必绕弯子。你费尽心机写了个好本子，指名道姓要塞给予深，又把自己塞进组里，是为了什么？叙旧？还是觉得，现在时机成熟了，可以回来找补点什么？”

句句如刀，精准地切割过来，带着豪门贵妇特有的、将一切情感与动机都量化为利益计算的冷漠。

沈黛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林女士，您想多了。这只是一份工作，我与陆老师，也只是同事关系。”

“同事？”林静仪的语气陡然转冷，那份刻意维持的优雅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不容置疑的掌控欲，“沈黛，我警告你。要回来，可以。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你想混口饭吃，没人拦着。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确保接下来的每个字都重重砸进沈黛耳中。

“你给我离他远点。”

字字清晰，冰冷如铁。

“当年那些小孩子过家家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可现在，予深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是从小被大众看着长大的，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资源堆着，才把他捧上这个‘顶流’的位置。”林静仪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和……不容偏离的规划，“陆家在他身上的投入，不仅仅是钱，是整个家族未来十年的指望。他不能有任何污点，任何风险，尤其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尤其是像你这样的‘过去’。你明白吗？他现在需要的，是能帮他更上一层楼的合作者，是清清白白、能带来正面加乘的搭档，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被翻出陈年旧账、让他陷入舆论漩涡的‘故人’。”

沈黛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攥紧。不是因为被威胁的恐惧，而是因为这话语里透露出的、赤裸裸的真相——陆予深，那个在镜头前光芒万丈、被无数人喜爱的少年偶像，一步步长成的男人，在家族和利益共同体眼里，首先是一件必须不断增值、不能行差踏错的“完美资产”。他的笑容，他的汗水，他的成长，都被明码标价，与家族兴衰紧紧捆绑。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片场角落偷偷给她塞一颗奶糖、眼睛亮晶晶说“沈小黛，你演得真好”的少年。也想起后来，他眉宇间渐渐堆积的、不属于那个年龄的疲惫和沉默，以及被保镖和工作人员层层隔开的、越来越远的距离。

林静仪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但凡聪明一点，就该知道怎么做。安安分分演你的戏，拿你该拿的钱。戏外，最好装作不认识。如果让我发现，你敢借着过去的由头接近他，或者让媒体捕风捉影，影响到他现在的形象和商业价值……”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威胁，比任何具体的警告都更让人窒息。

“沈黛，”林静仪最后叫她的名字，带着一丝厌烦和笃定，“你最好记住我的话。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黛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离他远点。

毁了他。

陆家在他身上的投入和指望。

林静仪不舍得她的宝贝儿子脱离掌控，或者说，不舍得这件“完美资产”贬值……

每一句，都像冰冷的针，刺破她刚刚在陆予深面前勉强维持的、名为“现实”和“各取所需”的铠甲，露出底下同样不堪的、属于另一个层面的现实——巨大的利益鸿沟，以及鸿沟对面，那只随时可以把她重新摁回泥泞里的、戴着丝绒手套的手。

她算什么？一个需要钱、所以可以拿捏的蝼蚁？一个可能玷污他们完美资产的隐患？一段必须被彻底抹去的“黑历史”？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那股冰凉的怒意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为陆予深感到的可悲。

原来他光芒背后的阴影，浓重至此。原来他看似拥有选择一切的权利，实则连和谁靠近的自由都没有。

原来她和他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七年时光，还有一整套将他牢牢锁在神坛上的、名为“期望”与“利益”的冰冷枷锁。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重新睁开眼，眼底只剩一片沉寂的凉。她推开车门，夜风裹挟着老小区特有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炒菜的油烟，孩童的嬉笑，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嘈杂，却真实。

她锁好车，走向那栋没有电梯的旧楼。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刚走到二楼转角，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微信，一个陌生的好友申请，头像是星空下一只修长的手，指间夹着燃了半截的烟，背景模糊，带着一种颓靡的艺术感。

验证信息只有三个字：**江聿风**。

沈黛脚步顿了顿。江聿风，星耀传媒的太子爷，圈内有名的玩咖兼投资人，也是《白夜烬明》的主要资方之一。白天围读会他并未出现，但他的名字，周婧提起过几次。

她点了通过。

几乎下一秒，消息就跳了出来。

【江聿风】：沈编剧？[笑脸]

【江聿风】：今天围读表现不错啊，陈导跟我夸了你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