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似乎掠过她手里的廉价塑料饭盒,和她身上那件与周围光鲜环境格格不入的旧羽绒服。
但也只是一掠而过。快得像错觉。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进了最近的一间休息室,关上了门。
周婧倒是停下脚步,看向沈黛,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沈小姐,用餐呢?下午虽然没有你的戏,但陈导希望编剧组能全程跟进,方便随时沟通调整。辛苦你了。”
“应该的。”沈黛点点头。
周婧没再多说,也转身进了休息室。
沈黛低头,打开饭盒。两荤一素,标准的剧组伙食,热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她拿起筷子,安静地吃着。
味道寻常,能果腹而已。
正吃着,旁边传来几个年轻女工作人员压低的、兴奋的交谈声。
“天啊,陆老师上午那场打戏太帅了!摔得那么实诚,我看着都疼!”
“文戏更绝好吗!那个眼神,我心都碎了……”
“近距离看皮肤好好啊,就是感觉好累的样子,没什么笑容。”
“顶流啊,肯定压力大。听说他后面连轴转,这个戏拍完立刻就要进下一个电影组,还有一堆代言活动和晚会……”
“周经纪管得可严了,刚才我好像听到又在说哪个采访不能提什么问题……”
“当明星也不容易哦……”
声音渐渐低下去,大概是发现沈黛坐在附近。
沈黛面不改色地吃完饭,将饭盒收拾好,扔进垃圾桶。然后她重新拿出剧本和笔,走到离监视器不远不近的一个位置,既能看清拍摄,又不至于打扰主创。
下午的拍摄继续。主要是其他配角的戏份,陆予深换了另一套造型,在不远处候场。他大部分时间独自坐着,戴着耳机,闭目养神,偶尔拿起剧本看一眼。周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安静地带,很少有人上前打扰。
沈黛则被陈锋叫过去几次,讨论某几句台词的细微调整,或者某个场景的情绪逻辑。她给出的意见清晰扼要,每每能切中要害,陈锋颇为满意。
有一次讨论间隙,沈黛抬头,正好对上不远处陆予深投来的目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耳机,正看着她和陈锋的方向。眼神很静,没什么情绪,像是只是在观察片场的普通一景。
沈黛平静地移开视线,继续和陈锋说话。
傍晚时分,收工在即。最后一场戏是陆予深和苏晴的第一次相遇戏,相对轻松。
苏晴饰演的女主角林夏,是个家境优渥、性格开朗的大学生,在街头偶遇兼职打工、狼狈不堪的秦烬,心生同情,递给他一瓶水和一份三明治。
“Action!”
苏晴笑着将东西递过去,眼神干净温暖,台词清脆:“给你,看你好像很累。”
陆予深(秦烬)抬眼看她,眼神警惕,疏离,带着被施舍的难堪和不易察觉的一丝动摇。他没有立刻接,嘴唇抿得很紧。
“Cut!”陈锋皱眉,“苏晴,感情给得太直接了,收一点,你现在只是出于普通的同情,好奇大于心动。予深,警惕感够了,但那一丝动摇再给明显一点点,就一点点。”
重新来过。
这一次,苏晴调整了状态,好奇和善意的分寸拿捏得好了些。陆予深在那份警惕疏离中,眼神几不可察地在那瓶水和三明治上停留了一瞬,喉结微动,泄露了渴望,随即又因为自尊而硬生生扭开头,生硬地说:“不用。”
“Cut!这条可以!过了!”
一天的拍摄终于结束。现场气氛松弛下来,众人开始收拾器材,准备转场或收工。
沈黛也合上剧本,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正准备离开,副导演匆匆过来:“沈老师,陈导说晚上导演组和编剧组有个小会,讨论一下明天重头戏的拍摄方案,大概八点,在酒店小会议室。”
“好,我知道了。”沈黛应下。
她转身,看到陆予深正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朝保姆车走去。他已经换回了自己的私服,简单的黑色卫衣和长裤,戴着口罩和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周婧紧随其后,低声快速说着什么,他偶尔点一下头,步伐很快,似乎急于离开这片喧嚣之地。
经过她身边时,依然没有停顿。
夜风渐起,吹动影视城仿古建筑的檐角风铃,叮咚作响。
沈黛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保姆车亮起尾灯,平稳地驶出片场,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她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然后,她也转身,朝着与那辆车相反的方向,走向剧组安排的经济型酒店班车。
开机第一天。
他在他的轨道上,承受着光环的重量,一丝不苟地扮演着众人期待的“陆予深”和“秦烬”。
她在她的位置上,观察,学习,适应,为接下来的登场积蓄力量。
两条线,平行而进。
看似毫无交集。
只有剧本上那些注定要纠缠厮杀的文字,和彼此心照不宣的过去,预示着未来的碰撞,不可避免。
而此刻,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冰冷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