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很深,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沈黛看不分明的复杂情绪。或许是被点破角色内心细微处的讶异,或许是别的什么。
“可以试试。”陆予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锋,声音平稳,“沈老师对姜离的理解很透彻,连带秦烬的反应也更有依据了。”
他称呼她“沈老师”,和白天周婧提醒她时一样的客气疏离,但在此刻讨论专业的语境下,又似乎带上了一点别的意味——一种对同行专业能力的认可,尽管这认可可能极其有限,且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
沈黛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这句谈不上夸奖的反馈。
“那行,明天图书馆那场,就按这个感觉走。”陈锋拍板,又转向沈黛,“沈黛,你明天跟组,现场如果感觉不对,随时沟通。”
“好的,陈导。”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讨论了一些其他细节和后续拍摄计划。陆予深大部分时间沉默,只在涉及自己戏份时简洁地发表意见。沈黛也只在被问到时才开口,言简意赅。
散会时,已近晚上十点。众人各自收拾东西,陆续离开。
沈黛将剧本和笔收进随身的帆布包里,起身。陆予深也刚好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门口。
走廊里灯光昏暗,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只有电梯运行隐约的嗡鸣。
他们沉默地等着电梯。
空气里残留着烟味,还有陆予深身上那点清爽的沐浴露香,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他本人的、类似冷冽泉水的气息。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陆予深侧身,示意沈黛先进。
“谢谢。”沈黛低声说,走了进去,站在靠里的位置。
陆予深随后步入,站在靠近门的地方。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沈黛看着金属门上模糊的倒影,能看见他挺直的背影和微低的头。他似乎在看着脚下地毯的纹路,又或者只是放空。
“图书馆那场戏,”陆予深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电梯轿厢里响起,有些突兀,也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姜离对秦烬,最初真的是‘悲悯’吗?”
沈黛微微一怔,看向他映在门上的侧影。他并没有回头。
她沉吟了片刻,回答:“至少剧本里写的是。悲悯是起点,也是后来一切发展的底色。”
“起点……”陆予深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咀嚼着什么。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几乎听不见,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也是。剧本怎么写,就怎么演。”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酒店大堂明亮的光线和隐约的人声涌了进来。
陆予深率先迈步走了出去,没有再看她,也没有等她的意思,径直朝着酒店侧门通往地下车库的通道走去。他的经纪人周婧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那里,见他出来,立刻迎上,低声说着什么。
沈黛落后几步走出电梯,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堂中央,看着那个被经纪人和隐约可见的保镖身影环绕着、迅速消失在通道尽头的背影。
他问她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是对角色的探究,还是……别的?
她摇了摇头,甩开脑子里不必要的思绪。无论是什么意思,都与她无关。他们之间,只剩下剧本和镜头前需要完成的交集。
她紧了紧身上的毛衣,朝着与车库相反的方向——酒店正门走去。夜风从旋转门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一场关于演技和角色理解的短暂“博弈”刚刚结束。
而真正的、属于秦烬和姜离的博弈,明天才正式开始。
她和他,都只是棋盘上,必须全力以赴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