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阴阳怪气。
哥哥沉默。
大侄子事不关己的吃饭。
妇人强撑着待到自觉场面圆回来,谁都不觉得尴尬的程度,这才拔腿走出门。
路上就哭了,哭一路,眼泪和珍珠一样,掉在地上,滋润了泥土地。
家门口有个女娃抱着一筐洗好的衣服,老远就看见了亲娘,赶忙迎上来。
面对的是妇人的冷脸,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哭了,可能是看见女儿的一瞬间,突然就收了泪,脸上的神情跟亲娘似乎是一模一样,语气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沉痛:“三丫,家里穷…你知道的…”
三丫像是被打了一棍子,脸上带着苍白的薄薄的羞愧,赶忙把妇人提起来可以做,但是没有做的活,一件一件的干起来了。
妇人扫了家里三个女娃一眼。
看见每一个人都没闲着。
心里突然就顺气了。
又跑回屋掖了掖小宝的被角,看他的脖子被粗布磨红了。
心里有了计较。
吃饭的时候,大儿子向来是一头沉默的老牛,妻子却是个泼辣爽快的女人。
妇人不好直接说。
只是叹气,说自己没福,生了大儿伤了身子,一生都在为子女操劳,连身衣裳也没。
桌子上的孩子都知道,妇人把自己的衣裳首饰,铜的铁的银的都送给了娘家,她的丈夫不敢吭声,一个女人,为你操持家务,忙里忙外,生儿育女,没有搞得家破人亡,鸡犬不宁,只是孝顺,这又有什么呢,她也没要身好衣裳,只是拿话来辖制大儿子,臊他的皮。
这又有什么呢。
大儿媳心里怄的生恨,同样是儿子,三儿是个宝,她男人就是根草。
瓮声瓮气的应了娘的要求,要下死力气劳作,给娘挣点布来穿。
他能干个屁。
苦恨年年压线织布,都做了人家的衣裳。
大儿媳看自己的孩子穿的单薄的样子,又看看已经不小了,脸上还有圆圆肥肉身上穿的厚实暖和的小叔子,忍不住瞪了男人一眼。
她男人就当作没看见。
总归织布纺衣的不是他,他开个口,捞个孝顺的名头,娘也满意,至于媳妇…
自己女人,孩子的娘。
她总不好叫自己失信于人。
他是个糊涂人,但是在算计妻子的时候很精明。
他不爱自己的孩子,也不爱自己的妻子,他也不爱自己,他只是习惯了用爹娘压榨他的方式,去压榨他自己,和他的妻儿。
春蚕到死丝方尽。
他是一条拖家带口的蚕。
妇人冷眼瞧着眉眼官司,心里那口不平的气,莫名顺了。
家里的女孩子,就像是猫儿狗儿,没有嫁出去之前,只管在家里低眉顺眼。
这个贫穷,贫乏,贫困的家,没有钱,也没有爱,只有压力,管束,控制,还有以爱为名的期待…
女孩子们晚上挤在一起睡觉。
向来聪明的大丫半响都没睡着,她在翻来覆去,闹的妹妹也睡不着,嘟囔着叫姐。
大丫老回忆,洗衣服的时候,李碧莹从她旁边走过。
身上的风带着一种楚楚的香味。
走路的时候步履不快也不慢。
没有人对她直爽,没有人对她心直口快,没有人会对她说,你是个赔钱货。
当她从她们身边走过的时候,粗野的男人不再以三流的玩笑为乐,泼辣又刻薄的婆婆不再宣讲自己的儿媳多么的不争气,就连往日都沉浸着凄风苦雨的小河,都像生了一个俏丽的荷包,羞答答的打开了一样。
话题从熟悉的,我的父亲母亲,我的男人,我的妻儿,生活越来越难,转到了李碧莹的身上,她从哪来,呆多久,要从哪去,是什么人,有什么样的故事。
新搬来的那家人,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她们是人,是女人,但是就像生在戏台子里,话本子里,唱腔里,诗词里一样,给人一种瑰丽到目不暇接的感觉。
但大丫闻到了权利的味道。
虽然她不懂得权利的意思。
只是她心里在模模糊糊的想,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像她一样呢。
到底怎么样才能让刻薄的婶子轻言细语,直爽的婆娘一下子懂得了体贴别人的心肠,怎么轻轻柔柔的说话,还有人凝神静听呢?
应该怎么样得到这些呢?
大丫对那家人,着了魔,也上了心。
她想的越来越多。
直到被亲妹妹拧了一下。
她没喊出声。
但是知道妹妹很不高兴了。
于是躺在妹妹旁边,睁着眼睛看着漏雨的天花板,迷瞪瞪的睡着了。
梦里,她走过小溪,穿着李碧莹同款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