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区的混乱与对峙还在继续。
家庭医生和急救车几乎在直播中断的同时就接到了顾言的紧急呼叫,正呼啸着朝赛道赶来。但萧何却像是根本没听见远处的警笛声,也看不见朋友们焦灼万分的脸色。
他就那么靠在自己那辆前轮磨损严重、车身带着惊心擦痕的紫色SVJ车门上,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自己用有些发颤的手操控着轮椅,退开几步,停在了赛道边缘一片相对空旷的地方。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之下,天际只残留着一抹暗红的余烬,将整个赛道和远处连绵的山峦染上一种悲壮而苍凉的色调。山风开始变得凛冽,吹动他汗湿后贴在额角的碎发和束在脑后的长发。
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着那条刚刚差点吞噬他生命的“死亡弯道”。那条蜿蜒险峻的赛道在渐浓的暮色中如同匍匐的巨蟒,无声地嘲笑着人类的狂妄。
他从皱巴巴的烟盒里又抖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哒”了几声才点燃,火苗在风中摇曳,映亮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呛入肺腑,引发了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但他没有停下,反而像是故意跟自己的身体作对,又狠狠吸了几口,直到烟雾从鼻腔和唇间缓缓逸出,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秦烈终于忍不住,大步走上前,声音因为后怕和愤怒而有些变调:“萧何!救护车马上到了!你必须去医院检查!刚才那一下撞击和G力……”
“不去。”萧何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决绝。他甚至没有回头。
“你他妈……”秦烈拳头攥紧,青筋暴起。
沈确也走过来,语气比他冷静,但同样强硬:“何儿,这不是开玩笑。你的脊柱、内脏都可能受到冲击,必须做全面检查。刚才有多危险你自己清楚。”
“清楚。”萧何终于侧过头,瞥了他们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所以呢?检查出来骨头裂了?内脏出血?然后呢?躺回床上?打更多的针?吃更多的药?”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
“那又怎么样?”顾言也走了过来,声音带着恳切和疲惫,“何儿,身体是你自己的,你不能这么糟蹋……”
“糟蹋?”萧何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一开始很轻,带着咳喘后的嘶哑,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糟蹋……哈哈哈哈……”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动,笑得又呛咳起来,眼泪都快要笑出来(或许真的有泪),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失控般的大笑惊住了,僵在原地。
萧何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但嘴角那抹疯狂又悲凉的弧度依旧挂着。他用夹着烟的手指,随意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看向他的朋友们,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混合着极致的兴奋、未散的恐惧、以及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
“你们知道吗……”他声音带着笑后的喘息,“刚才……车飞出去那一刻……我感觉……我他妈又活过来了。”
他吸了口烟,继续说,语气像是在描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不是坐在轮椅上等死的那个萧何……是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全世界都该给老子让路的萧何……”
“那感觉……真他妈好。”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在回味那一刻的极致刺激与濒死体验。
然后,他睁开眼,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所以,去医院?去干嘛?告诉医生我又差点把自己玩死,然后让他再给我开一堆让我昏昏欲睡、让我连疼都感觉不到的药?让我继续像个精致的废物一样被供着?”
“我不去。”他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老子今天赢了。赢了钱,赢了你们,也赢了……那破弯道。”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扭曲,“至于身体……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反正……”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未尽之意——反正也活不了多久,或者活得这么憋屈,不如在还能掌控的时候,痛痛快快地“活”几次。
“萧何!”林薇忍不住出声,声音带着哭腔,“你别这样……我们都很担心你……”
赵霓也红着眼睛:“何儿,算我求你了,去医院看看吧……刚才真的吓死我们了……”
萧何看着她们,脸上的疯狂和尖锐似乎收敛了一点点,但那种骨子里的倔强和厌世没有丝毫改变。他弹了弹烟灰,语气放缓了些,却依然固执:“我没事。至少现在没事。疼我知道,晕我也知道。死不了。”
他操控轮椅,转向顾言:“顾言,车让人拖走修。赌注,”他看了一眼秦烈和沈确,“记得打我账上。一分不能少。”
然后,他不再理会任何人,操控着轮椅,朝着停车场出口的方向缓缓滑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又挺直得如同山崖上的孤松,带着一种与全世界为敌也在所不惜的决绝。
晚风拂动他束起的长发和宽大的赛车服外套,烟雾在他身后袅袅散开。
秦烈想追上去,被沈确一把拉住,摇了摇头。
“让他自己待会儿吧。”沈确声音低沉,“他现在听不进去任何话。强行带他去医院,只会激化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