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层塔内,早已没了活人的气息,死寂一片。
在这个副本内,活人与死人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死人可以以活人的形态活下去,可以自由地说话、行走。既然如此,这里的生命是可以被随意浪费的东西吗?郑停想,不是的,至少对他而言不是这样的。上一批游客里的郑停已经死了,化成了第一层里的一团团绿光,照亮了四周的重重壁画。
可他不能走上他的老路,郑停的暗示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的机会只有两次,他只能失败一次。
想明白一切后,郑停显得轻松许多。
“那么,醒来吧。”
郑停再次睁开眼,窗外天光被人猛地抽走,瞬间沉入黑暗。
亮堂堂的空间内,只剩一缕月色勉强照亮他身前的方寸之地,周围的壁灯不知何时灭了,只有大片夜色如同墨汁一样泼进来,爬满墙壁,渗进角落,空气里带着无端的压抑。
郑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没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他也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风从外面钻进来,带着夜的凉,卷起他的衣角,发出细碎声响。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收紧,能触碰到衣物下微微凸起的骨骼,成了这诡异场景里令人安心的锚点。
郑停没有动作,算算时间,也快到了。
兀地,一声惊叫撕开寂静,如同拉紧的丝线又突然崩断,又尖又细,刮过空气时带着刺人的锐度,像是冰锥扎进耳朵里。
这次也一样,阿丁最先受不住。
郑停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他跟阿丁一样,进入九层塔的第一晚做了梦,他的梦里是以前的自己对现在的自己留下的提醒,阿丁的梦……也应该是过去的阿丁对他的提示。
只是无论多少次提示,阿丁都难逃一死。
众人纷纷转醒,看见同学丁死死缩着,可怜又无助,两只眼睛瞪得滚圆,落在空荡荡的窗台上。
郑停知道他已经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
“老师,这里不对劲,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了!我们得赶紧出去。”
“阿丁,你在说什么胡话呢?才刚来就要回去吗?”同学甲匆匆上前,捧起丁被吓得煞白的小脸,“不要怕啊,想要到达第九层,当然要付出一些代价。”
“我……我不去,我不要上去,我不要上去……我们会有危险的,我们一定不能上去!”
“你在胡扯什么?”
郑停不想掺和进去,淡道:“太吵了,让他闭嘴吧。”
甲微微一愣,随即利落地用棍子将人砸晕。
窗外夜色深沉,一弯残月也被阴云遮住,只有塔内的壁灯透出幽微的光。
这样的环境是很容易有良好睡眠的,郑停睡得很沉,直到天色将亮时才醒。
郑停照常上前关心,“小丁,你还好吧。”
“郑教授,我没事,我很好,虽然看上去不怎么好,但我只是没睡醒,没睡够而已,没有吓着您吧。”
“没有。”
郑停暗自琢磨,这孩子像是被吓傻了,有人跟他说话就笑着回应,没人跟他说话就一个人自言自语。他凑过去细听,隐约间是“不要杀我”、“无辜”、“对不起”,听不清也听不懂,郑停也就没有再勉强自己。
“阿丁,你一个人念叨什么呢?”
一听见同学甲的声音,阿丁更加害怕,扫视一圈后看向郑停,投去求助的目光。
原来,他这么早就向自己暗示过。郑停也用行动回应他,直直地挡在他与阿甲的中间,温和地笑了笑,“他昨晚做了噩梦,精神不太好,说的也是毫无逻辑的东西。”
“我知道啊,他胆子最小了,第一天来九层塔肯定被吓得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睡着又做了恐怖的梦,作为同学,我只是过来关心关心他。”
“嗯,你说的对,只是他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眼看郑停紧紧护在阿丁身前,阿甲抽了抽鼻子,只得离开,和乙站在一处。
郑停转过身,发现丁正紧紧盯着通往一层的楼梯,似乎是想重复上次的场面。
“小丁同学,你想出去吗?”
“……你说什么?我……”
阿丁看起来慌乱、无措,他想要回答,又不敢回答,只能看向窗外的飞鸟发呆。
郑停重复一遍,“你想出去吗?真正地离开九层塔,去外面的世界,一个远离这些人的世界。”
同学丁心有余悸地回头望着另外三人,如痴如傻地开口:“嘿,我做了噩梦,不对!我做了美梦……啦啦啦,美丽的塔,我怎么不认识你了呢?你变得好陌生啊,你是一个陌生的塔。”
郑停:“……”他竟无法理解这些语言。他不得不想到上一次,他也旁敲侧击地问过阿丁关于这里的事,可他并没有回答,这次……又是为什么转了性子,郑停不认为是他刚刚维护了他,而是这次的情况跟之前不一样,让阿丁感受到了不安。
一个经历过死亡的人,还会有什么样的事能引起他的害怕和恐惧呢?
“陌生的塔……”郑停轻轻念出,从阿丁嘴里说出实在不妥,就算他没能弄清九层塔中的秘密,可也称不上“陌生”二字。
所以,这背后的含义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