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泽隐听雨
云雾泽，名副其实。
林晚在崎岖小径上跋涉了整整一日，目之所及，天地间仿佛被一层永不消散的灰白水汽笼罩。高大的树木枝干上垂落着湿漉漉的藤蔓和苔藓，地面松软泥泞，时而有散发着微光的奇异菌类在腐烂的落叶间闪烁。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殖质和某种淡淡甜腥气混合的味道，吸入口鼻，带着湿润的凉意。
这里的光线永远是朦胧的黄昏状，视线很难及远。偶尔有体型怪异、鳞甲湿滑的低阶妖兽从沼泽或林间掠过，发出窸窣声响，但大多对独行的林晚兴趣缺缺——或许是她身上沾染的刀疤脸血迹和那丝未散尽的微弱佛力气息，让它们本能地感到不适。
林晚走得异常小心。她不断观察地形，避开那些看起来特别松软或颜色诡异的沼泽区域，也尽量远离任何可疑的动静。柴刀紧握在手，腕间的佛珠沉寂冰凉，仿佛昨日那瞬间的爆发耗尽了它最后一点灵性。
孕灵泉水只剩小半壶，她谨慎地饮用。腹中的孩子似乎能感知到外界的紧张，一直很安静，只是偶尔传来平稳的搏动，提醒着林晚她并非独自一人。
必须尽快找到落脚点。野外过夜太危险，她的体力和精力也接近极限。
根据从刀疤脸储物袋里找到的简陋兽皮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模糊的点和路线），结合玉简中对云雾泽的描述，她知道自己正位于泽地东北边缘。再往东南方向走一段，应该有一个小型散修聚集的临时据点，地图上标注为“泥沼集”。
那里龙蛇混杂，缺乏有效管辖，是逃亡者和底层修士混迹的地方，危险，但也意味着容易隐藏身份。
她调整方向，继续前行。途中遇到几处战斗痕迹和新鲜的尸体（显然是杀人夺宝的产物），她都远远绕开。在穿越一片格外茂密、雾气也更浓的芦苇荡时，她甚至屏息潜伏了半个时辰，直到一队衣着统一、明显是某个小家族或宗门的修士队伍匆匆经过，才悄然现身，朝着他们来的相反方向快速离开。
谨慎让她避开了数次可能的麻烦。
天色越发昏暗，泽地中的夜似乎来得更早。就在林晚几乎要放弃今日抵达“泥沼集”的打算，准备冒险寻找一处干燥高地过夜时，前方雾气中，隐约出现了几点晃动的、昏黄的光晕。
是灯光！有人烟！
她精神一振，放慢脚步，更加警惕地靠近。
那是一个依托着几块巨大浮木和简陋木桩，搭建在相对坚实泥地上的棚户区。歪歪扭扭的木屋和兽皮帐篷挤在一起，形成几条泥泞的小道。中央有一片稍大的空地，点燃着几堆篝火，人影绰绰，传来嘈杂的人声、叫卖声，甚至还有劣质酒气和某种烤肉的焦糊味飘来。
泥沼集。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败和混乱。
林晚在集子外围阴影处观察了片刻。进出的人形形色色：有衣着破烂、眼神闪烁的散修，有带着伤、满脸戾气的亡命徒，也有少数几个看起来像是来做灰色交易的小家族子弟。几乎没有看到秩序维护者。
她深吸一口气，将包袱紧了紧，用一块从刀疤脸储物袋里翻出的灰色头巾包住头发，遮住大半面容，又故意在脸上和衣服上抹了些泥灰，这才低着头，混在几个刚回来的疲惫猎户模样的人身后，走进了这片混乱的聚居地。
没有人特别注意她。在这里，遮头掩面、气息低微的人太多了。
她沿着泥泞的小道慢慢走着，目光快速扫过两旁的“店铺”——其实就是些稍大点的棚子或摊子，出售的东西五花八门：沾着泥土的不知名草药、低阶妖兽材料、磨损的法器碎片、来路不明的丹药和符箓，甚至还有贩卖消息和提供“特殊服务”的阴暗角落。
空气污浊，各种气息混杂。林晚小心地避开那些目光过于肆无忌惮的打量。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相对安全的临时住所，以及了解当前外界情况，尤其是关于圣域、佛子，以及是否有人在追查一个怀孕女子的消息。
前者或许可以用灵石解决。刀疤脸的储物袋里有二十几块下品灵石，在这底层散修聚集地算是一笔小财。后者则需要耐心和技巧。
她走到集子边缘相对安静的一处，看到一个挂着破旧木牌、上面用炭笔画了个简陋房屋图案的棚屋前。门口蹲着一个抽着旱烟、满脸褶子的老修士，修为不过炼气三层，昏昏欲睡。
“有空房吗？”林晚压低声音问，刻意让嗓音显得沙哑。
老修士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她一下，尤其在微微隆起的腹部停顿了一瞬，但没多问，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手指：“一天，三块下品灵石。押金五块，最少住三天。屋里就一张板床，自己打扫。晚上别惹事，惹事也别在我这儿。”
价格不菲，条件简陋，但要求简单。林晚点点头，数出十四块下品灵石递过去。
老修士掂了掂，扔给她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指了指后面一排低矮木屋中最角落的一间：“那间。水井在那边，自己打。吃的喝的，集子里有卖。”
木屋比想象的还要小，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和一个破木墩，别无他物。但墙壁厚实，门闩牢固，窗户窄小且有木条封住大半，相对私密。林晚仔细检查了屋内，没有发现窥视孔或阵法痕迹，稍稍松了口气。
她简单清扫了一下，从储物袋（刀疤脸的，容量很小，仅三尺见方）里取出备用的干燥衣物铺在床上，又拿出水囊和果脯，默默进食休息。
接下来三天，林晚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偶尔在清晨或傍晚人少时，去水井打水，或到集子里买些最普通的干粮。她尽量不与人交谈，只是默默观察、聆听。
泥沼集的消息流传极快，也极杂。她听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圣域似乎真的发生了大事，有传闻说某位重要人物“闭关出了岔子”，导致西域佛光动荡，但具体细节众说纷纭，没人提到“佛子破戒”这种惊世骇俗的传言。看来圣域封锁了核心消息。
·大约半月前开始，云雾泽附近似乎多了一些陌生面孔在暗中活动，不像寻宝，倒像是在找什么人。有人猜测是某个大家族在追捕逃奴或叛徒。
·关于“灰鹞”（刀疤脸提到的名字）和其同伙在荒谷隘口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已经隐隐传开。版本多样，有的说是黑吃黑，有的说是遇到了过路的高阶修士，但没人提及一个怀孕女子。这让她稍稍安心，看来刀疤脸没来得及传出确切消息就“死”了。
·她还听到了“水云精”和“韩家”的字眼。似乎韩家是云雾泽周边一个不小的修真家族，正在追查丢失的“水云精”和一名失踪子弟的下落。这让她心头一紧，那韩公子果然是个麻烦。
第三天下午，林晚觉得不能再等。她需要更主动地获取信息，尤其是关于如何安全穿越云雾泽，前往更繁华、更容易隐藏的东部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