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华山脚下。但见一块大石当中矗立,石上以遒劲笔力镌刻着“华山”二字,笔画龙飞凤舞,隐隐透出一股孤高绝世的锋芒。
“今夜便在此处休整,养精蓄锐,明早天亮即行登山!”高山月仰望着在暮色中更显崔嵬险峻的山影,果断下令。
众人皆知前路艰难,并无异议。
次日,天际尚未透出一丝熹微,群山仍沉浸在浓重的墨蓝之中。高山月已整顿完毕,一马当先,走在了队伍的最前列。
甫一上山,众人便真切领略到何为“天下第一险”!山脊薄如刀锋,许多地方的岩石台阶经千年风霜侵蚀,狭窄处竟仅能容下半个脚掌。一行人不得不紧贴冰冷湿滑的岩壁,侧身挪移,时而需手足并用,指尖死死抠住岩缝,方能稳住身形。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稍有不慎,便要坠入那不见底的深渊里去。
抬头望,两侧斧劈刀削般的绝壁几乎合拢,只窥得一丝天光,巨大的压迫感仿佛要将人吞噬。偶有碎石滚落,在谷底荡出回音,半晌不息。
尽管此行众人皆非常人,或身负武艺,或别有依仗,但在这纯粹的自然天险面前,也不得不收起所有轻慢,全神贯注。足足耗费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成功登临华山之巅。
群峰之巅,天光乍破。一股自九天之上垂落的罡风,劈面而来,带着不容置喙的清冽,瞬间将众人浑身因攀登而蒸腾的黏腻汗气刮得干干净净,一丝不留。这股风透着股清冽劲儿,钻进肺里,竟让人觉得五脏六腑都涤荡了一遍。
“快哉!”牛壮忍不住张开双臂,酣畅淋漓地呼道,声震层云。
转眼看去,高山月等人虽勉力支撑,此刻亦是鬓发散乱,满脸细密汗珠,气息尚未完全平复。唯独阿离与商玦二人,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面不改色,气息匀长,仿佛方才那险峻异常的攀登,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信步闲庭。
众人见此情状,沉了沉眼,没有说话。
云海自脚下铺展,周边云雾缭绕。倏忽间,初升的朝阳跃出云层,泼洒下万道金光,那原本素白缥缈的云海霎时间被染作万顷熔金,炽烈地翻滚、流淌,几座墨绿色的山尖如同岛屿,在这片金色的汪洋中载沉载浮,气象恢宏磅礴。
“此景……倒是极美!”阿离凝望着这天地伟力造就的奇观,忍不住轻声赞叹,眸光清亮,投向那无垠的远方。偶有飞鸟掠过天边,羽翼裁开朝霞,留下一串清啼。
一人独立一山巅!她独自立于山巅之缘的身影,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了一体。
“不知那传说中的宝藏,究竟会藏在何处?”阿离忽地转过身来。初升的日光毫无保留地涌向了她,勾勒着她乌黑的发、织锦的衣。流风回雪般的风姿之中,竟有点点暗金随之浮动,光华内蕴,不可逼视。
刹那间,众人竟一时看得痴了,心神摇曳。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这晨曦云海之景更美,还是这独立山巅、沐光而立之人……更夺天地之造化。
高山月率先从那惊心动魄的美丽中挣脱出来,定了定神,回答道:“不瞒诸位,其实我也不知宝藏确切在何处。只是……只是数次探访华山,心头总萦绕着一种古怪之感,挥之不去。”
“怎么个古怪法?”阿离追问道,眸中带着纯然的好奇。
“很难言说……”高山月纤细的眉尖蹙得更紧,似乎在努力捕捉那种虚无缥缈的直觉,“并非妖邪之气,也非阵法波动,更像是一种……沉寂的、被刻意掩盖的‘存在感’,与这华山本身的雄浑险峻格格不入。”
“一路行来,神识所及,并无异常之处。”商玦淡淡开口,抬了抬眉,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小姐……”一旁的高墨闻言,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结,忍不住压低声音唤道,语气中充满了不赞同与忧虑。
“墨叔不要心急!此事我心中有数!”高山月看了眼身后的墨叔,转身面向阿离,“我查阅前朝史料,尤其是关于元帝时期的记载,发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现象——元帝在位期间,对华山的态度十分暧昧难明!”
她的声音带着史家探究真相时的笃定:“可惜,现存所有官方典籍对此都语焉不详,甚至多有矛盾之处。我是翻遍了野史杂谈,比对无数孤本残卷,才隐隐拼凑出一个结论:元帝在其统治中后期,曾多次秘密探访华山!而当时的史官,似乎对此事集体保持了沉默,或刻意轻描淡写,笔法避讳至极。”
“元帝?”阿离轻声重复,似是对这个称谓感到些许陌生,又似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牵引。
“身为夏帝与宁后唯一的孩子,大夏王朝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元帝绝不可能对夏帝可能遗留的宝藏一无所知!”高山月断定道,转而目光灼灼地看向商玦,“这也是为什么,我坚信华山必有蹊跷,非得请商仙人以仙家手段,亲自探访一遍不可!”
“夏帝与宁后……唯一的孩子?”阿离听罢此言,心头微微一颤,一股莫名的酸楚与悸动的情绪蔓延开来,让她置于身侧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高小姐接下来作何打算?”商玦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高山月目光扫过四周雄奇险绝的峰峦,神色倒是一片坦然:“此次登顶,我们选的是最为险峻的西峰之路。既然商仙人感知此处并无异常,那便暂且作罢。接下来,我们绕过北峰下山,途中想劳烦仙人仔细探看一下百丈峡、千尺幢以及苍龙岭这几处地方。”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一抹洒脱的笑意:“若是这几处依旧找寻不到任何线索,那便证明我确实与这宝藏无缘,命该如此,我也认了!”
众人见她心意已决,且安排合理,自无异议。稍作休整,饮了些清水,一行人便调转方向,朝着北峰下行,首要目标便是那以险著称的苍龙岭。
及至近前,方知“苍龙”之名绝非虚传。一道灰白色的山脊瘦骨嶙峋地横亘在天地之间,蜿蜒盘绕,远远望去,竟像一条陨落的巨龙,龙鳞剥落,龙骨嶙峋,在岁月的风霜中凝固成这般悲壮的姿态。
岭脊最宽处不过二尺,狭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贴壁缓行。两侧皆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万丈绝渊,目光下探,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盖。脚下花岗岩铺就的“龙脊”,不知被多少朝多少代的登山者手足磨蹭,表面已是光亮如镜,指尖触碰,能清晰地感受到石面上那被风霜与无数惊惧脚步共同打磨出的细密纹路——那是岁月与恐惧共同镌刻下的无声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