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的又急又冷,像无数根透明的针,带着深秋的寒意扎在【雾岸】画廊巨大的落地玻璃上,晕开一片迷离的光晕。
纪微站在酒会角落的阴影里,身上的白衬衫浆洗得有些发硬,洁白的袖口上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昨晚调色时蹭上的群青。他手上托着半满的香槟托盘,像是一尊站在角落里的雕像,但是目光却像是生了根,死死地扎在画廊尽头的一堵不起眼的墙上。
那面墙上只有一幅画。
他的画。
《无声的火焰》。
巨大的画布上,厚重的颜料就像是凝结在上面的血痂。大面积的暗红与焦黑在上面疯狂地堆叠、撕裂,让人仿佛置身于真实的火灾现场中。可是画面的正中心,一簇极细、极稳的钴蓝色火苗却在一片混沌的毁灭气息中,以一种奇特甚至是诡异的姿态,向内静静燃烧。
那是他自己都无法说清的执念——火焰本该向外吞噬,他却偏要其向内生长。
酒会衣香鬓影,宾客们低声谈笑,每个人都好像带着一副微笑的假面,互相进行着虚伪的寒暄,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气息。没有人在那幅画前驻足停留超过3秒。就算是偶尔有视线掠过,也会很快移开,带着礼貌的困惑或是掩饰良好的不耐。
除了他。
那个男人。
纪微甚至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仿佛只是一眨眼,那个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那幅画前。隔着半个画廊的距离,隔着攒动的人头,纪微只能看到一个挺拔如冷杉的背影,和一丝不苟的、被灯光勾勒出银灰色边缘的发梢。
时间骤然放缓,像被无形的手拉扯着,悠悠地铺展开来。
侍应生端着酒水从他身边滑过,裙摆扫过他的裤脚;有人碰杯,发出清脆的叮响;有女声娇笑着谈论着苏富比春拍的记录……恍惚间,所有的声音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杂音。
纪微的眼里,只剩下了那个背影。
男人看得极为专注。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聆听画布上的嘶吼与低语,然后,纪微看着他抬起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肤色冷白,腕间露出一截低调的黑色表带。手指悬停在离画布几厘米的虚空,缓慢地、极其克制地移动,指尖好像在描摹着那簇蓝色火焰无形的轮廓。
一股莫名的战栗,从纪微的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他懂。
这个人懂。
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欣赏”,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剖析的……凝视。他的目光穿透了那些混乱的油彩,看见了那些连纪微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灼烫的灵魂碎片。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纪微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仿佛怕惊扰了这场寂静的对话。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假装整理托盘上微微倾斜的酒杯,另一只手却悄悄探进裤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解锁。他的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调整角度,避开反光,对准。
镜头里,男人的侧影被框住。鼻梁很高,下颌线清晰冷峻,嘴唇抿成一条没有情绪的直线。画廊顶灯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描摹火焰的手指悬停在空中,定格成一个充满禁忌感的姿态。
咔嚓。
极轻微的、几乎被雨声吞没的快门声。
纪微迅速熄灭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动作流畅自然。掌心却已沁出一层薄汗,贴着冰凉的金属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