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城市被抛在身后。纪微租了一辆越野车,沿着导航驶入越来越深的黑暗。公路变成了颠簸的土路,最后连土路也消失了,只有车灯劈开前方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夜色,照着乱石和枯草的影子。
空气变得清冷稀薄,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湿润的腐殖质气息。没有路灯,没有人烟,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他开得很慢,精神紧绷到极致,既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未知危险,又被一种更强大的、近乎朝圣般的好奇驱动着。
坐标点指向一片背风的、相对平坦的山坳。车灯扫过,能看到地上有明显的、被重型车辆反复碾压过的痕迹。这里似乎曾是一个临时的集结地或观测点。
纪微停下车,熄火。世界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风吹过山脊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夜鸟偶尔的短促啼叫。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只是摇下车窗,让冰冷的、带着草木清苦味道的空气涌进来。
傅临渊想让他看什么?或者说,想让他经历什么?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在黑暗中下坠。就在纪微开始怀疑,这会不会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测试他胆量的恶作剧时,变化发生了。
起初是极其微弱的一点绿光,在远处山脊的轮廓线上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紧接着,两点,三点……成片成片幽绿色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光点,开始在目力所及的、起伏的山峦线条上无声亮起。它们不规则地分布着,有的静止,有的缓慢移动,像无数只沉睡的巨兽睁开了冰冷的眼睛。
不,那不是灯光。它们太分散,太原始,亮度也变化不定。而且,它们出现的位置,是远离任何人类居住区的、真正的荒野。
然后,纪微听到了声音。
不是机械的轰鸣,也不是人声。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混合着某种尖锐的、高频的电流嘶嘶声,断断续续,毫无规律,像某种庞大而精密的仪器在无人监控下自行运转,又像是这片山脉本身在发出某种地质活动的呻吟。
那些绿色的光点,随着这奇异的声音,明灭的节奏似乎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纪微的呼吸屏住了。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冰冷的山风瞬间包裹了他,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仰着头,瞳孔放大,近乎失神地望着那片被无数幽绿光点“点燃”的山脊线。
这是什么?秘密的军事设施?非法的科研基地?还是……别的什么,完全超出他认知范畴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道比所有光点都更亮、更稳定的白色光束,从他对面山坡更高的位置射出,精准地打在他身前几米远的地面上,形成一个清晰的光斑。
光束后面,是更深沉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但纪微知道,傅临渊在那里。或者,是傅临渊让他来见的人在那里。
他没有犹豫,抬脚,走向那个光斑。脚步踩在碎石和枯草上,沙沙作响。每走一步,远离越野车那点微弱的安全感,就更深入这片未知的、充满非自然光晕和怪响的荒野腹地。
当他走到光斑中心时,白色的光束熄灭了。
世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远处山脊那些幽绿的光点还在无声闪烁。
一道低沉平静的声音,从前方几步外的阴影里传来,熟悉得让纪微心脏骤停。
“看到了什么?”
是傅临渊。
纪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片超现实的光景中抽离,转向声音的方向。黑暗中,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挺拔的轮廓轮廓。
“光。不是人造光源的光。还有……声音。不像自然界的声音。”纪微回答,声音在山风里显得有些发飘,但还算清晰。
“解释。”傅临渊的命令简短。
纪微沉默了几秒,整理着被震撼得有些混乱的思绪。“那些绿光……波长和亮度的变化方式,不像常规照明。更接近……某种能量释放的痕迹,或者是生物荧光,但规模太大了,分布也……”他顿了顿,指向那些明灭的光点,“您看它们的移动,没有规律,但彼此之间似乎有某种……微弱的呼应,像在传递什么。至于声音,低频的嗡鸣,可能是大型机械,或者……地质活动被某种东西放大或调制了。高频电流声,很纯粹,像是强电场。”
他停了下来,意识到自己的解释听起来多么荒谬。这不像一个艺术家该有的观察,更像一个蹩脚的科幻小说作家在胡诌。
黑暗中,传来傅临渊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声吞没的低笑。
“想象力不错。”他的评价听不出褒贬。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纪微终于忍不住问。
傅临渊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道:“一个‘错误’的遗迹。五年前,一家我投资过的、研究下一代地热能源提取技术的初创公司,在这里做野外原型机测试。他们的技术路线很激进,试图直接从深层岩体的应力场中直接捕获和转换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