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纪”像一个精密的生态球,在它的小世界里缓慢而扎实地运转着。社区“增强现实记忆图层”项目带来了意料之外的涟漪效应——一家关注本土文化的基金会主动联系,提供了一笔小额但稳定的资助,用于支持类似模式的复制和优化。几个大学的社会学、建筑系学生找上门,希望将其作为课题案例或实习基地。团队规模没扩大,但与外界的连接,像毛细血管一样,悄无声息地生长开来。
纪微谨慎地筛选着合作。他不再追求惊艳的亮相或宏大的叙事,而是更看重项目本身的“在地性”和“可持续性”。“微光纪”的定位,逐渐清晰为“连接即将消失的记忆与尚未成型的未来之间的、低介入度的实践者与翻译者”。这个描述并不炫目,却出奇地吸引了一批真正志同道合的人。
他将大部分时间投入在项目打磨和团队建设上,刻意与渊渟资本那个庞然大物保持着距离。他知道傅临渊依然在那个体系的深处,处理着“初火”风暴的余波,或许也在谋划着那个关于化工厂的、更庞大的棋局。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分界线已经划下,他需要在这边,用自己的方式,站稳脚跟。
直到一个阴沉的下午,李助理的电话直接打到了他的私人手机上。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但纪微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纪先生,傅总希望您能来一趟公司。现在。”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事由,甚至省略了“微光纪”的称呼,直接用了“您”和“傅总希望”。纪微的心微微一沉。
“李助理,是关于‘微光纪’的工作汇报吗?我这边可以准备材料……”
“不是工作汇报。”李助理打断了他,停顿了一秒,似乎在斟酌措辞,“是……关于西岸项目艺术中心后续资产交接的一些……未尽事宜,需要您亲自到场确认。”
未尽事宜?资产交接在“微光纪”成立时已经处理完毕,清晰明了。这个理由听起来勉强,甚至有些蹩脚。
但李助理亲自打来电话,用这种语气,事情绝不简单。纪微沉默了两秒:“好,我半小时后到。”
驱车前往渊渟资本的路上,雨丝斜打在车窗上,将城市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晕。纪微心中盘旋着各种猜测,但都被他一一按下。无论是什么,直面就是。
再次踏入渊渟资本的大堂,感觉已经截然不同。曾经那种无处不在的、被审视被评估的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前台认出他,礼貌地微笑,刷卡放行,流程规范,却带着一种对待“外部合作方”的客气。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纪微看着镜面中自己的倒影,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独当一面后的笃定,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属于“前朝旧臣”的复杂。
顶层,傅临渊的办公室。李助理等在门口,见到他,轻轻点了点头,替他推开门。
办公室内,傅临渊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窗前或坐在办公桌后。他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套青瓷茶具,水汽袅袅。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家居服,姿态甚至称得上放松,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深重的疲惫,以及一种纪微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更让纪微心头一跳的是,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面容姣好,气质干练而锋利。她坐在傅临渊侧面的单人沙发上,背脊挺直,手中端着一杯茶,目光在纪微进来的瞬间,就精准地、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以及一种极其隐蔽的、冰冷的敌意。
“纪微,来了。”傅临渊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抬手指了一下自己对面的沙发,“坐。”
纪微依言坐下,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位陌生女子。
“这位是林雅,林律师。”傅临渊的介绍简洁得近乎敷衍,“负责处理我的一些……个人法律事务。”
个人法律事务?纪微心中疑窦更甚。为什么要在一个处理“未尽事宜”的场合,介绍一位处理私人事务的律师?
林雅放下茶杯,对纪微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的动作优雅,眼神却锐利如刀。“纪先生,久仰。傅先生经常提起你,‘微光纪’做得很有声有色。”她的声音悦耳,却没什么温度。
“林律师过奖。”纪微谨慎回应,目光转向傅临渊。
傅临渊没有看林雅,也没有看纪微,他的视线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过了几秒钟,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是纪微从未听过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空洞。
“西岸项目艺术中心的原始资产清单里,漏掉了一样东西。”他说,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一幅画。你早期做概念推演时,画在会议室白板上的那幅西岸厂区红砖墙的炭笔速写。当时拍下来存档了,后来清理时,被误归到了我的私人物品里。”
他抬起眼,看向纪微。那眼神很深,很静,像一口枯井。
“那幅画的版权和处置权,应该是你的。今天请你来,就是物归原主。”他说着,从身旁拿起一个扁平的、包装素雅的纸盒,推到了纪微面前的茶几上。
一幅炭笔速写。误归的私人物品。物归原主。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有些……过于琐碎和刻意。为一幅可能早已被遗忘的、画在白板上的速写,如此正式地请他过来,还特意有律师在场?
纪微没有去碰那个纸盒。他看着傅临渊,试图从那深不见底的平静中,读出些什么。但他什么也读不出来。傅临渊像是突然之间,卸去了所有铠甲,也抽走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个精致而疲惫的空壳。
林雅适时地开口,语气专业而疏离:“纪先生,傅先生这边已经签署了相关的权利转让文件。如果您确认这幅画的版权归属无误,可以在这里签字。之后,这幅画就完全属于您个人,与渊渟资本及西岸项目再无任何法律关联。”她递过来一份薄薄的文件和一支笔。
版权转让文件。彻底切割。
纪微的指尖冰凉。他接过文件,目光迅速扫过条款。措辞严谨,没有任何陷阱,就是一份最简单的版权无条件转让协议。转让方:傅临渊。受让方:纪微。标的物:名为《西岸旧厂·砖影》的炭笔素描数字影像版权及所有相关衍生权利。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傅临渊。傅临渊已经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侧脸线条在室内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寂寥。
一瞬间,纪微全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未尽事宜”,也没有什么“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