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老韩电话的几天后,纪微对周围的一切,都带上了一种冰冷的审视。投资方代表过分热情的寒暄,文化基金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外的微妙打探,甚至团队里某个实习生对“化工厂改造”话题不合时宜的好奇……在他眼中,都像蒙上了一层无形的滤网,试图分辨哪些是正常的社交与工作,哪些是别有用心的窥探。
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专注于“微光纪”的项目本身。他亲自带队,深入几个正在进行“声音记忆”采集的老社区,与老人们闲话家常,听他们用方言讲述早已模糊的往事,记录下菜市场的吆喝、街坊的闲聊、甚至深夜收音机里滋啦作响的戏曲片段。他表现得像一个醉心于田野调查的学者,细致、耐心,不问任何敏感问题,只专注于“记忆”本身。
但在他随身携带的、经过加密的录音笔和速写本上,除了艺术所需的内容,也偶尔会记下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某位老人提到儿子所在的、效益不佳的工厂即将被一家外资收购;某位居委会大姐抱怨最近总有不认识的“上面的人”来检查消防,却对更严重的违建视而不见;甚至,在一次为老工人拍照时,他“无意中”拍下了对方家里一张泛黄的、背景里有化工厂巨大冷却塔的老合影,并“随口”问了句那塔现在还在不在。
这些碎片,像沙滩上不起眼的贝壳,被他小心收集。他不知道哪些有用,哪些无用。他只是忠实地履行着“观察哨”的职责,将所见所闻,通过加密的、不定时的、伪装成普通工作汇报的方式,传递给老韩指定的、变幻莫测的接收端。
他从未收到过回复。仿佛他发出的信息,都石沉大海。但他知道,暗流之下,信息正在被接收、整理、分析,成为拼凑那张庞大黑幕的、微不足道却可能关键的一片拼图。
与此同时,外部的世界,正以另一种方式,印证着风暴的临近。
先是本地一家颇有影响力的财经媒体,发表了一篇关于“城市更新中历史债务与环保风险”的深度调查文章,虽未点名化工厂,但字里行间引用的数据和案例,直指那片区域尘封的旧账。文章发表后不久,该媒体的网站便遭遇了持续数小时的技术攻击。
接着,省环保厅突然宣布,将对过去五年内全市重点工业地块的土壤和地下水修复项目,进行一次“随机抽查复核”,化工厂地块赫然在列。带队官员是一位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即将退休的老专家,据说接到任务时,只说了句“该还的账,总要还”。
更耐人寻味的是,渊渟资本内部,开始流传一些小道消息。说傅临渊虽然“休养”,但仍在遥控指挥,并且正在秘密重组一支全新的、完全由他嫡系组成的投资和法务团队,目标不明。原先“初火”基金的几个关键人物,或“因病休假”,或“主动请辞”,位置被一些名不见经传、但背景扎实的新面孔取代。
暗流开始涌上水面,化为可见的浪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虽然普通民众依旧沉浸在日常的柴米油盐中,但嗅觉敏锐的圈内人,已经能闻到那股无声硝烟的味道。
这天下午,纪微正在“微光纪”的工坊里,调试一套为社区项目准备的简易录音设备。手机震动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固定号码。
他接起。
“是纪微纪先生吗?”一个陌生的、带着点本地口音的中年男声。
“我是。请问哪位?”
“我这里是市第二人民医院档案科。我们这边整理旧档案,发现一份很多年前的、关于西岸老厂区职工职业健康体检的抽样报告,里面提到一些可能存在的、与特定化学物质接触相关的潜在健康风险指标。我们查到‘微光纪’正在做西岸社区的记忆项目,想着这些历史资料,或许对你们的研究有点参考价值,不知道纪先生有没有兴趣来看看?”
市二院?职业健康档案?西岸厂区?纪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非常感谢。不知道什么时候方便?”他语气平稳。
“今天下班前都可以。我姓刘,在档案科三楼307室。”
“好,我大概一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纪微站在原地,沉思片刻。是陷阱?还是真的线索?傅临渊的“账本”涉及化工厂的历史黑幕,而西岸老厂区与化工厂同属一个工业体系,甚至可能存在上下游关联。职业健康档案,恰恰是可能触及当年违规排放、漠视工人健康等问题的敏感领域。
去,还是不去?
他想起老韩的警告:不要主动探听,不要越界。但这算是“主动”吗?对方找上门,理由充分。不去,反而可能引起怀疑,或者错失真正有用的线索。
他决定去。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他先给团队发消息,说临时有事外出,归期不定。然后,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他将那部预付费手机和加密录音笔充满电,设定好一键紧急删除和发送警报的程序。最后,他从工坊一个隐蔽的保险柜里,取出一支老韩上次留给他的、伪装成钢笔的微型电击器和定位器,别在内袋。
一小时后,他来到了市二院。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苏式建筑,档案科所在的副楼更是偏僻安静。他按照指示找到307室,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白大褂、戴着老花镜、看起来有些疲惫的男医生,胸牌上写着“刘建国”。
“刘医生您好,我是纪微。”纪微摘下口罩,露出礼貌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