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冲出了最后一片浓重的瘴气,冲出了那道狭窄得几乎要将他夹扁的岩缝,眼前豁然开朗——
他站在了鬼哭峡的出口。身后,是那道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幽深恐怖的峡谷裂口,万鬼哭嚎的声浪被甩在了身后,变得沉闷而遥远。眼前,是一片与峡谷内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被陡峭雪峰环绕的高山盆地。盆地内覆盖着皑皑白雪,在正午(?)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空气冰冷刺骨,却异常清新,带着冰雪和松柏的气息,将肺中淤积的瘴气和硫磺味一扫而空。刚才听到的清脆水声,来自盆地边缘一条从雪峰上蜿蜒而下、尚未完全封冻的冰溪,溪水清澈见底,撞击着冰棱和卵石,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阳光?纪微抬头,看到了一片久违的、虽然依旧被薄云遮挡、但确实存在的灰白色天空。他出来了!他真的从鬼哭峡里活着出来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了他早已麻木的四肢百骸。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这清冷干净的空气,剧烈地咳嗽着,直到咳出几口带着黑色淤血的痰块。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和冰碴,无声地滑落,说不清是激动,是后怕,还是纯粹的、生理性的宣泄。
但他没有时间庆祝。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到冰溪边,将整个头埋进刺骨的溪水里。冰冷的溪水刺激着他滚烫的皮肤和几乎要裂开的头颅,也让他混乱的思绪迅速冷静下来。
他必须立刻确认方向,寻找“白骨甸”。老者说过,出了鬼哭峡,就是“白骨甸”的边缘。
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珠,环顾四周。盆地很大,被高耸的雪峰环绕,像一口巨大的、覆盖着白色棉絮的锅。他取出那块兽皮地图,试图对照。但地图太过简陋,眼前的地形也与图上简单的线条相去甚远。他只能再次依靠直觉和老者“一直往北”的指示。
他抬头望向北方。盆地的北端,地势似乎更加高耸,两座格外陡峭、如同利剑般直插云霄的雪峰之间,隐约可见一道更加狭窄、也更加幽深的裂口,裂口内弥漫着淡淡的、仿佛终年不散的灰色雾气。一股比鬼哭峡更加阴冷、更加沉寂、也仿佛更加……不祥的气息,从那裂口中隐隐传来。
那里,应该就是“白骨甸”的入口了。老者说过,白骨甸是“山魈”的祖地,禁地中的禁地。
纪微的心脏再次沉了下去。刚刚脱离鬼哭峡的恐怖,又要踏入另一个更加神秘、也更加危险百倍的绝地。而且,他没有时间休息,傅临渊等不起。
他从冰溪里灌满了水壶,又胡乱抓了几把溪边尚未完全冻僵的、不知名的苔藓塞进嘴里,补充了一点水分和能量。然后,他检查了一下身上。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勉强蔽体。手臂上自己划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用雪胡乱擦了擦,用布条扎紧。那把石片小刀依旧锋利,獠牙挂坠也还在胸前散发着那古怪的气味。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如同地狱之门的鬼哭峡,然后转过身,握紧石片小刀,义无反顾地,朝着北方那两座雪峰之间的、弥漫着灰色雾气的裂口,迈开了脚步。
脚下是深深的积雪,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阳光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时间久了,让他眼睛阵阵发疼。但他不敢停留,只是机械地、一步步地,朝着那片被灰色雾气笼罩的、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裂口走去。
当他终于走到那两座雪峰之下,站在那道裂口前时,已经是下午时分。阳光被高耸的雪峰遮挡,裂口内一片幽暗。灰色的雾气仿佛有生命般,在裂口边缘缓缓流动、翻滚,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冰雪、岩石、和陈年枯骨的、冰冷而死寂的气息。
这里,就是“白骨甸”了。
纪微站在裂口前,望着里面那一片深不见底的、被灰雾笼罩的幽暗,深吸了一口冰冷的、仿佛能冻僵灵魂的空气。他知道,踏进这里,可能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但傅临渊的脸,那无声的、濒死的眼神,再次在他脑中浮现。
他闭上眼睛,将胸前那冰冷的獠牙挂坠紧紧攥在手心,然后,睁眼,迈步,走入了那片代表着终极危险与最后希望的、被称作“白骨甸”的——
灰色雾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