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这是纪微意识回归时,唯一清晰的感觉。不是尖锐的、撕裂的痛,而是从骨髓深处、从每一寸破碎的皮肤下、从仿佛被掏空又强行塞入滚烫烙铁的脏腑中,弥漫出来的、沉闷而持久的钝痛。这疼痛如此庞大,如此无处不在,以至于他无法分辨具体哪里在疼,只是被包裹在这无边的、冰冷的痛楚海洋里,沉沉浮浮。
然后,是冷。深入灵魂的寒冷,仿佛整个人被浸在冰窟之中,连思维都被冻得凝滞。
在这片混沌的痛与冷中,有微弱的光感,和断断续续的、模糊的声音。光很暗,像是隔了几层厚厚的毛玻璃。声音也很遥远,夹杂着陌生的、含混的方言,音调起伏,听不真切。
“……活了……真是命硬……”
“……背后那伤……吓人……像是被熊瞎子挠的……又不太像……”
“……发烧……说胡话……‘傅’什么……‘药’……”
傅……药……
这两个破碎的音节,像两根烧红的针,猛地刺入纪微昏沉的意识!傅临渊!药!还魂草!
他浑身一震,仿佛溺水者终于触到空气,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光线刺入眼帘,带来一片模糊的白和金星乱冒。他急促地喘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疼。他试图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只有眼珠能勉强转动。
视线逐渐聚焦。他躺在一个低矮、简陋的木屋里,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粗糙的、带着霉味的被褥。屋顶是发黑的椽子,糊着泛黄的旧报纸。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烟火气、和一种边地人家特有的、混合着牲畜、皮革与汗水的气息。
一个穿着臃肿深蓝色棉袄、包着头巾、面容黝黑布满风霜的中年妇人,正端着一个粗陶碗,凑到他嘴边。看到他睁眼,妇人吓了一跳,碗里的褐色药汁晃了晃。
“哎呀!真醒了!”妇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惊呼,随即朝门外喊道,“当家的!他醒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同样穿着厚棉袄、脸颊冻得通红、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快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把砍柴斧。他凑到炕边,低头看着纪微,眼神里带着审视、警惕,也有一丝藏不住的惊异。
“你……你是谁?咋个跑到那‘死人梁’边上去了?还伤成那样?”汉子开口,声音粗哑。
纪微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干得冒火,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只能用尽力气,用眼神示意那碗药。
妇人会意,小心地将碗凑到他唇边。温热的、苦涩刺鼻的药汁流入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却也滋润了干涸的黏膜。他贪婪地吞咽着,几口药下肚,才觉得喉咙里那把火稍稍熄灭。
“水……”他嘶哑地挤出两个字。
妇人又给他喂了温水。纪微感觉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被刚才的动作耗尽了,重新瘫软在炕上,只有胸膛剧烈起伏。他闭上眼,缓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这……是哪里?”他问,声音依旧虚弱不堪。
“黑山镇往西三十里,白石沟。”汉子答道,目光依旧锐利,“我们是这儿的猎户。我婆娘进山捡柴,看见你倒在雪窝子里,浑身是血,就剩一口气了,就给背回来了。你都昏了三天了。”
黑山镇附近……白石沟……三天……
纪微的心猛地一沉。三天!傅临渊怎么样了?那个洞穴里的守墓人……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让他几乎再次晕厥。他强撑着,用颤抖的手,摸索着自己的胸口、腰间……空的!挂坠!石片小刀!都不见了!是丢了,还是……
“我的……东西……”他急切地看向那对夫妇。
汉子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炕沿——正是那枚已经不再滚烫、恢复冰冷、沾着泥污的獠牙挂坠,和那把已经崩了几个小口、沾满暗褐色污迹的石片小刀。
“就这些。还有这个。”汉子又指了指炕头一个破旧的帆布背包,那是纪微自己的,里面只剩几件破烂衣物和一点干粮渣子。“你放心,我们山里人,不贪外财。就是你这伤……”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纪微盖着薄被的身体上,尤其是后背的位置,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你背后那伤……根本不是寻常野兽能弄出来的。还有你昏迷时,嘴里一直念叨的名字,什么‘傅’、‘药’、‘灰’……你到底是干啥的?惹了啥麻烦?”
纪微看着那对夫妇朴实而警惕的脸,心中迅速权衡。他们救了他,看起来是普通山民,但边境之地,人心难测。他不能暴露傅临渊和芯片的事,那会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也可能将自己和傅临渊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我……是进山采药的。”纪微哑声说,编造着半真半假的谎言,“听说‘死人梁’那边有稀罕药材,想碰碰运气……没想到遇到……遇到熊了,被抓伤了,迷了路……”他故意说得含糊,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恐惧。
“采药?”妇人怀疑地看着他,“就你?那‘死人梁’是能随便去的?那地方邪性!还有熊?这季节,熊早猫冬了!”
汉子也皱着眉头:“你那伤,我看着也不全像熊抓的……倒有点像……”他欲言又止,眼中忌惮更深,“算了,不说这个。你既然醒了,能动了,就赶紧想法子联系家里人,或者自己走吧。我们这小地方,留不住你这样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