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剑锋,猛地向前一倾。
“阿兕,住手!”一把折扇飞掠而至,在剑刃即将更深地切入他心口的瞬间,堪堪抵挡了些力道。
时雨九哥晋王李琰赶到朱雀门,急喝出声,还是迟了一步。
“嗤——”
陆昭已存死志,剑尖还是入肉半寸,鲜血涌出。陆昭身体晃了晃,终是支撑不住倒在雪中,望着时雨,嘴角竟扯出一个极淡、极惨然的弧度。
他不是想活着吗?他为什么不躲?
他为什么要自己撞上来?
时雨怔住,连日来的悲恸、震惊、疑虑与此刻的冲击交织成一片巨大的黑暗,兜头罩下。
她眼前一黑,握着剑向后倒去,失去意识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陆昭那双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和李琰惊怒的面容。
再次醒来之时,时雨像是迷失在在茫茫雪原许久,不知身在何方。
好像一切都在阿姐出征前的那个暮秋的午后。
那是一个好天气,李停云刚下政事堂,刚刚踏进立政殿,就看见红艳艳的枫树下,时雨和陆昭在抢盘子里的一个鸡腿。
微风拂过庭院,两个幼稚鬼把筷子舞的虎虎生威。
咻地一声,时雨手中的筷子被陆昭绊了一下,直直地往停云那里飞了过去。
停云微微一笑,随手一挡,飞来的筷子就被她牢牢攥在了她手里。
陆昭的见她来了,连忙起身行礼,再回过头去,只见时雨拿起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笑得俏皮得意。
陆昭满不在乎地右手支颔,笑着调侃:“殿下耍无赖不守规则,臣莫之奈何。”
“明明就是你使阴招!”
时雨不再理他,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停云:“阿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啦,阿耶不是唤你去商讨,关于突厥小可汗进长安之事嘛?”
停云点点头:“突厥新汗罗颉初登汗位,暴虐嗜杀,欺凌诸部。他的侄子俟利小可汗心生反意,悄悄遣使归鄢,密报罗颉串联各部、蓄意南下犯边的谋划。突厥为大鄢久患,阿耶本想借此契机根除边患,可如今辽东战事正酣,朝中良将尽数东征,朝中并无可用之人。”
“阿姐想去吗?”时雨顿时觉得手中鸡腿不香了,眼巴巴地看着阿姐。
停云抬眸,抬起修长的手指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朝中大军一动便会打草惊蛇,我决意亲率轻骑赶赴朔风,暗访敌情。”
她语气轻快地像是只是去边疆游玩一趟,时雨却心先悬了起来,一把攥住阿姐的衣袖,正要开口劝阻。
不等她话音落地,身侧的陆昭早已敛了笑意,郑重行了军礼于停云面前,语声坚定:“臣请命,随殿下同赴朔风。”
李停云微怔:“此战虽说是打探敌情,可突厥狡诈,未必会按常理出牌,不然你先去青州你阿耶那里,若突厥有异动你立刻率军来援助我。”
陆昭虽然回答停云的话,目光灼灼,直直朝向时雨,眼底是藏不住的滚烫赤诚,低声道:“正因凶险,臣才更要随行。此番在朔风若是能立下军功,臣亦有一心愿,才好向陛下开口陈情。”
此话一出,像是有风拂过,吹落了时雨心头一树的春花,清甜的暖意蔓延开来,担忧和甜蜜交织,时雨知道二人心意已定,她谁也拦不住。
她看着陆昭,声音轻软又坚定,开口后不再唤师父:“阿昭,我在长安等你,你一定要护好阿姐,也要护好你自己。”
晚霞瑰丽温柔,粉紫色的光影笼罩了整个庭院,停云看着少年少女涌上霞色的面庞,眼底满是笑意。
可时雨等啊等,等来的却是罗颉骤弃内争,撕毁盟约,举三万铁骑直压边关的消息。
长乐公主据城死守,令陆昭的父亲青州总管陆士韫领兵前来救援,然陆士韫迁延不进,贻误战机,待侯擎将军自辽东千里奔袭而至,只救得了城,却救不得人。
据说,公主手持鸣玉枪,与突厥血战于城墙之下,身中数箭,力竭而亡。
满身血污的陆昭拍马赶回城中,便见到李停云身上插着那杆跟随她驰骋疆场的鸣玉枪,撑着不让她倒下。
陆昭撑着最后一口气,从马上摔落到她身边,一遍一遍呼喊主帅的名字,直到再也唤不醒她。他跪在她面前,眼中血红一片,仰天悲鸣。
李停云死守到黎明将至的最后一刻。
她跟随阿耶南征北战,马踏天阙,见过尸骸遍野,千里无鸡鸣;也见过锦绣繁华,明月满帝都。
她立志要永远守护大鄢的明月,可爹娘只希望她平安长乐。
她生于锦绣长安,却死在平沙大漠,以己躯保山河。
李停云死得其所。
时雨突然惊醒。
口渴到极致,可是嗓子像被堵了石块,她拍了拍床沿,有大手将她扶起,喂她喝下几口温水。时雨逐渐恢复神识,才意识到一切并非身处梦中。
“你总算是醒了,你已昏睡三天三夜了。”李琰将杯子放在案几上,叹道。
“阿兄为何拦我杀他?”
“他告发了陆士韫,是朝廷的有功之臣,你不能杀他。”李琰的声音低沉。
她骤然抬头,烛火映衬着眸深处的泪光,像是淬了星子。
“他告发,他的父亲?”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李琰避开她灼人的目光,平静道来背后原委。
可时雨仿佛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听清,耳边只剩下两句震耳欲聋的话。
陆家男丁处斩,女眷流放。
陆昭因并不知情,又告发有功,废为庶人,流放渟州。
侯擎率军驰抵朔风城下时,突厥大军压境数日,而麾下兵马折损过半,仓促间难与突厥正面抗衡。情急之下,他顾不得奏报,当即解了陆士韫的押解之令,命其率本部残军披甲上阵,以功抵罪。
却不料,陆士韫战死在收复北境的最后一战。
陆昭知道了他父亲身故的消息后,在押解回长安的请罪书上——
以子告父,陆家叛国。
时雨嗤地低低笑出声来,越笑越大声,笑到最后手扶着床缘剧烈剧烈咳嗽起来,再次抬眸已是水气氤氲,眸光似箭。
好一个,六亲不认,舍家为国的陆长史!
她仰头直视兄长:“废为庶人?流放三千里?陆家害死阿娘阿姐,差点害得朔风百姓流离失所,把他们千刀万剐我犹嫌不足,阿兄你竟然要保他?阿耶也准了?”
“陆士韫已死,陆家究竟有没有叛国,死无对证了。”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的荜拨声。
电光火石之间,灵台登时清明。
她脑海中不断翻滚着梦里陆昭的悲愤,是她之前不愿相信陆昭会背叛阿姐,所以才做了这样的梦吗?
还是——
梦中的场景和陆昭在两仪殿苟且偷生告发生父的卑劣行径不断在她脑中撕绞。
“陆家叛国,陆昭苟活,是不是另有隐情?”
李琰透过窗缝看见外面风雪停息,可天色仍是乌沉沉的,仿佛还在积蓄另一场风暴。
他不说话。
时雨步步紧逼。
“朔风之事,阿兄当真一个字也不远告诉我吗?青州军为何久久不至?你保下陆昭只是因为舍不得你们的同窗知己之情吗?”
陆昭前日已在流放的路上。
时雨知道,千里茫茫,她和他几乎再无相见之期了。
她没有办法从他们的口中得出真相。
为何要瞒着她?
“你不告诉我,我终会自己去查明白。”
“阿耶禁了你半年的足。”李琰转身,淡淡说道:“阿耶的旨意,从今日起,不准你再动兵刃。”
“有些事不让你靠近,反而是一种慈悲,阿兕。”
“阿耶和我,都不能再经历一次失去女儿和妹妹的痛苦了。”
良久,他没有等到时雨的回答,刚想拉开殿门,时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阿兄,从今天起,不要再把阿兕当小孩子了。”
时光轮转,三个月的时光飞逝,时雨禁足之期已过一半。
一天下午,时雨的贴身女官胡落微便神色紧张的进入大殿,时雨正在临窗描摹练习飞白书,落微悄声说道:“殿下,不好了,太子殿下今天下午在上林苑骑马,谁想马突然发起狂来,直接把太子殿下甩下马去!”
时雨一惊,墨点在纸上洇出一团浓黑:“太子哥哥伤势如何?”
落微眉头紧锁,声音发颤:“昏迷不醒,太医正在全力救治,不过也请二位殿下放心,据传话的内侍来报,幸得有人在马发狂的时候,死死拽住马的尾巴,才没有让马蹄踩踏太子,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是谁救了太子哥哥?”时雨问道。
“听说好像是东宫新进的一个校书,名字叫贺今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