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温言安慰李璋好生休养。
时雨喂李璋服下药后,太子轻轻拍了拍时雨的手背。
“阿兕,大哥这里没事了,阿耶的病还没痊愈,少不了你的陪伴在侧,过几日你就回两仪殿吧。”
太子微笑温柔如朗月,时雨敛目轻轻地‘嗯’了一声。
一阵疾风吹开窗棂,安福殿垂脊之下的悬鱼长久的雨水浸润之下,已出现斑驳之色。
将时雨的思绪拉回现实。
脑海中起伏不定,时雨索性出去走走,信步在东宫的廊庑间。
太子受伤暴躁,最忌人多嘈杂,东宫连日来阖宫静谧,唯有穿堂而过的风,惹得枝叶簌簌作响。
行至典设局附近的一处回廊时,却见前方围了几人,隐隐传来喝呼之声。
她驻足凝望,只见贺今安被三个人围在中间,其中两人身穿东宫属官官服。
为首那人,时雨认得,乃是永嘉帝堂弟,自己的叔父。
汉王李源景。
大鄢的东宫格局素有“小朝廷”之称,詹事府如同执行的尚书省,左右春坊如门下中书省,三寺如同九寺五监,十率如南衙禁军十六卫。
其机构之庞大,分工之细密,可容纳有两百六十一贤才为太子效力,入春以来,永嘉帝龙体抱恙多日,令太子监国,东宫愈发炙手可热,攀附之人不可胜数。
其中就包括远离政权旋涡已久的汉王李源景。
“贺典设,”汉王上下打量着他,冷声道:“你前日救护太子,功不可没,并不代表你就可以眼高于顶,目无本王,本王昨日请你于府上赴宴,本是给你脸面,没想到你却不知好歹,居然敢推拒本王的请帖?”
贺今安撩袍跪下,磕了个头道:“回汉王的话,下官昨日在宫外处理私事,在外逗留了一晚,并非有意拂却王爷盛情,下官有罪,请王爷宽恕。”
“贺典设如今正是东宫炙手可热的新贵,这才几日,便从八品校书擢升为六品典设郎,东宫上下有多少事要劳您打点,您还有时辰去办私事?这托辞找得忒没水准。”其中一人语带讥讽。
另一人接口道:“可不是么?若非‘恰巧’救了太子殿下,这等好事,哪里轮得到一个毫无根基的新人?贺典设,日后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我等旧日同僚。”
“飞黄腾达?倒是让本王想起一事。据本王所知,贺典设乃是文官出身,陇西学子,以才学入选东宫。”汉王闻言倾身盯着贺今安,慢悠悠道:“那日惊马何等狂躁,寻常武夫尚且难以近身,太子身边的高手如云,却要让贺典设这样文弱书生救太子于危难,这是令那些酒囊饭袋汗颜呐。”
铅云低垂,天光晦暗,风吹起廊下卷帘,有骤雨将至。
汉王绕着他踱了一圈,抬脚缓缓踩在贺今安伏在地上的左臂,眼神阴鸷:“还是说,文质彬彬只是表象,实则典设还藏锋守拙,韬光养晦?”
足下逐渐用力,隐隐间已有血迹渗出。
贺今安纹丝不动,语气依旧明净自持:“下官不敢,沉潜之力,尽忠职守而已。”
一阵疾风起,豆大的水点子兜头洒了下来,血迹顷刻染红袖袍。
“皇叔此言,倒叫阿兕好奇了。”
清凌之声响起,溅起满院落雨。
时雨自回廊转角缓步进来,落微在身后为她擎起伞,目光并不在贺今安身上停留。
“依皇叔之见,当时那般混乱,贺典设应该身处何处才算合情合理?”她笑了笑:“难道忠心护主,也要先选个好位置,计算好时机不成?若真如此,太子哥哥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她对着汉王行了行万福礼:“贺典设当时具体位于何处,负责护卫太子哥哥的千牛备身及随行人员皆可作证。皇叔若有疑虑,何不召他们详细询问,也好过在此凭空揣测,寒了忠臣之心。”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其余两人,“毕竟,阿耶一向宽和待下,若让他知道,舍身救了储君性命,非但无功,反而要受如此猜忌盘问,不知他会如何处置呢?”
李源景面色微沉,干笑两声:“阿兕言重了,皇叔不过是就事论事,关心太子,同贺典设顽笑两句罢了。”
说罢,不欲多作纠缠,与那两名官员转身离去。
时雨看着雨雾空濛处跪着的那个人。
贺今安深深一揖:“微臣,谢殿下解围。”
时雨看着他:“贺典设,为了让孤看上这出好戏,真是煞费苦心。”
“汉王去安福殿看望大哥,怎会出现在这偏僻的典设局,又正好让孤撞个正着,想必都是贺局丞的手笔吧。”
四方混沌,雾中扁舟,山巅之云,飘飘荡荡,让人捉摸不透的样子与前几日在安福殿外并无二致。
风雨雷动,好像世间无物可沾惹他身,乱他心曲。
“殿下明察秋毫。”他声音未起波澜,平静如初:“微臣这点微末算计,果然瞒不过您。”
“臣自侥幸救下太子,便如稚子怀金行于闹市,已成众矢之的。东宫势力盘根错节,汉王今日发难,不过是个开端。若高位者决意除去微臣,难道臣只能引颈受戮?”
贺今安缓缓直起身,终于抬眸看向时雨,幻境烟霭稍稍退散,露出沉沉深海,此刻清晰地映出时雨的身影。
时雨没有想到他说得如此坦白。
她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时雨自小长于天家,阅人无数,可她从未看过这样一双眼眸。
好像历尽千帆,却寂寥落索。
明明眼中云水茫茫,却在微风轻拂后。
忽于水底见青山。
明明是才十六七岁风华冠绝的年纪。
却要做一个藏锋敛锐的少年。
良久,她低笑一声:“所以你就将我引来此处,借孤之手在东宫站稳脚跟是么?”
“你这样明目张胆地利用孤,贺今安——”
时雨俯下身附耳低语;“你胆子真是大的很。”
伞柄微微前倾,替他拢去头顶一方风雨,雨丝清濛中身影仿若交叠相融:“孤可以给你这块立足的磐石。从今往后,在东宫,无人再敢轻易欺你、辱你。孤会让你不再是那随风飘荡的浮萍。”
她话音一顿:“但前提是,你要成为孤在东宫的眼睛。”
“你可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