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今安略道:“郎君,此地不宜久留,还是……”
“贺典设若怕,自行回去便是。”时雨头也不回。
小巷狭窄而阴暗,与主街的光鲜判若两个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牲畜的腥臊和廉价酒水的气味。
时雨想要在西市中找到贩卖宁蓝草的香行,可是一家一家店找来,全无线索,如今只能来这犄角之地碰碰运气。
突然,前方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打破了巷道的沉闷,一群人围在一处低矮的土坯房前。
“康莫海!你这老猧奴,今日若再不交齐赁驼钱,便滚出某的屋子!”一个身形粗壮的汉人地主,带着几名恶仆,正对着一个蜷缩在门边的老胡人厉声呵斥。那老胡人头发花白卷曲,双眼深凹,眉骨突出,正是典型的粟特人面貌。
“王公……王公息怒,”老胡人康莫海用生硬的官话哀求道,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不是小老儿不交,实在是朔风城一战,商路断绝,小老儿替人运货的工钱至今未结,家中已无余粮,求王公再宽限几日……”
“宽限?哼!你们这些胡獠,平日里赚得盆满钵满,一到战时便成了穷鬼?谁不知道你们与突厥沾亲带故,怕是早将钱财送回草原了!”那王姓地主言语刻薄,引得周围一些汉人住户也纷纷附和。
“对!说不定就是他们给突厥人报的信!”
“滚出西市!”
群情激愤中,不知谁先推搡了一把,康莫海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他怀中一个粗布包袱散开,几块干枯的、颜色暗蓝的植物块茎滚落出来,恰好落到时雨脚边。
时雨定睛一看——宁蓝草!
她立刻蹲下,作势搀扶起老人,迅速将一块宁蓝草藏入袖中,贺今安见状也快速低声用粟特语问道:“老人家,此物从何而来?”
他竟然会胡语?
时雨忍不住侧目看向他。
康莫海见一个汉人少年竟识得此物,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他死死攥住贺今安的衣袖,用粟特语回应道:“郎君救我!这、这是长安贵人托我找‘北边’的贵人‘黑狼旗’的买的,小老儿只是个中间人啊!”
“那小子!你是什么人?你会粟特语?”
不等时雨回答,旁边一个眼尖的仆役忽然指着她喊道:“主家!他刚才藏了那胡人的东西!”
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时雨和贺今安身上。
王姓地主走上前用脚踢了踢那包袱,只有几根灰扑扑的草药。
他蹲下来,目光凶狠:“你刚刚藏了什么,交出来!”
“搜他身!”
“定是这些胡獠的同伙,来刺探消息的!”
“抓住他,送官!”
时雨心知不妙,可身份绝不能在此暴露。
她假意要将手探入怀中,却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一把将那地主推倒!
两名守卫立刻上前挡在时雨身前,时雨丢下一句话:“务必保护好康莫海!”
“走!”贺今安低喝一声,拉住她的手腕,趁乱向小巷更深处跑去。
“追!别让他跑了!”王姓地主气急败坏,几名恶仆连同一些被煽动的民众,叫嚷着追了上来。
侍卫们虽身手不凡,但毕竟对方人多势众,且在这狭窄巷战中施展不开,瞬间便被缠住。
身后叫骂声、追赶脚步声不绝于耳。
时雨心跳如鼓,贺今安的手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呼吸也愈发急促沉重,显然这番奔逃对他而言已是极大的负担。
两人拐过一个堆满杂物的拐角,贺今安猛地将她推向一个被破烂草席半掩着的、极其狭窄的墙缝:“进去!”
时雨不及多想,侧身挤了进去。贺今安紧随其后,又将草席稍稍拉拢,隔绝了外界的视线。空间逼仄得只能容两人紧紧贴墙站立,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追赶的脚步声近了,在附近来回搜寻。“妈的,跑哪儿去了?”
“分头找!肯定就在这附近!”
听着外面的动静,时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侧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贺今安,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你想好了吗?”
贺今安一怔,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那天在雨中之事。
他那天并没立刻答应下来。
外面脚步声渐渐走远,那帮人似乎往另一个方向追去了。
时雨迟迟没有等到他的答案,心头登时涌上一股邪火。
沉默沉默,又是沉默,这些人长嘴不会说话的吗,本以为他清雅落拓,与旁人不同,不愿投效,果断拒绝便是,这样不言不语算什么!
时雨冷冷道:“贺典设这是哑……唔!”
“嘘——”贺今安突然出声打断,下一刻他温热的手掌极轻的捂住时雨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