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就把自己扔到榻上，锦被一盖，彻底睡了个昏天黑地。

再醒来，已是午后时分，时雨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痛欲裂，这一觉她睡得并不踏实，她总是在梦里反反复复梦到大哥温和的笑容和疯狂又绝望的眼神，他总觉得有一个庞然大物在撕扯着大哥，撕扯着他们兄妹。

而这场噩梦的根源还是起于朔风。

时雨浸出一身冷汗，她想揉揉太阳穴，却牵扯到了手掌上的伤口，不由地“嘶”了一声。

她起身推开了榻旁的窗户，清晨还是光芒万丈的天气，到了午后却又是乌云密布，不一会就飘起零星的雨点。

微凉的雨丝裹着和风浸入时雨的四肢百骸，将她躁动不安的心逐渐抚平，也让她混乱的思绪重新理清。

她脑海中浮现出贺今安在竹筏上跟她说的那句话。

“公主如此坦诚相待，金鱼袋上的团花状火焰纹臣确实早觉得不妥，可臣不说，确实是因团花状火焰纹是臣在东宫立身最后一道护身符了。”

“那个金鱼袋其实并无不妥，是去年中秋家宴阿耶赐给各位兄长的，可是上面并无火焰纹，我认为是有人掉包的。”

落微踏进殿内，看见时雨赤足倚在窗口发呆，身上仅着单衣，手肘撑着窗台，半边袖口早已被雨水打了个半湿，她拳头握了又握，才控制好音量温声上前。

“公主您……”

下一刻，时雨便打断她，口吻是不容置疑地命令：“落微，备辇，孤要去太府寺②。”

——————

两仪殿内香气氤氲，晋王李琰坐在案前，以手肘撑着引枕，上午他刚刚与永嘉帝巡视广济渠回銮，车马劳顿被这暖气一熏，令他有些昏沉，恍惚间，听到身旁响起窸窣的衣料摩擦之声。

他甫一睁眼，便看到时雨站在他的书架前，不知来了多久，她正聚精会神地端详着手中拿着的一枚金鱼袋。

“我记得，”见他睁眼，时雨神色有些飘忽道：“这是去岁中秋家宴，阿耶赐给各位兄长的。”

“是，”李琰直起身：“那个时候阿娘还在。”

“你们的……都一样吗？，”时雨转过头看他，眸色沉沉：“这底部都绣的是这般云水江崖纹吗？”

“御赐之物，规制纹样自然相同。”

李琰看着妹妹，还是春寒料峭的天气，时雨的额间却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这般模样，定是一路疾行而来的。

还是这样沉不住气。

李琰低低叹了一声，用锦帕揩了揩她额角的汗，语气颇有些无奈：“阿兕，这就是你今天欲往太常寺而去的原因吗？”

时雨手中翻动金鱼袋的动作僵住，扭头避开了为她拭汗的手，抬眼死死地盯住他。

“太府寺寺丞在路上拦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的手笔，阿兄。”时雨说罢，哂笑一声：“看来我身边真的漏成筛子了。”

“为什么要拦我，阿兄？”

“我且问你，你去太府寺作甚？”李琰不动声色地收回帕子。

“难道如今我只是出入九重阙中的一处衙署，都需层层上报，得你首肯了么？”

“你不是不能去。”李琰看着她：“是不能这般去，阿兕，你平素何时关心过钱谷簿册、市井采买？如今突然出现在太府寺，无论是为了什么，难道不会引人侧目吗？”

“更何况——”李琰负手而立，字字清晰：“你现在所查之事无非就是东宫，或是阿姐。”

“无非是？”时雨像是这冷冰冰的三个字刺痛，她无法再压抑心中的委屈和愤懑：“难道，那不是你的阿姐，你的大哥吗！”

“我知道，你和阿耶不愿意让我插手这件事，你们什么都不让我做，堵住我的耳朵，捂住眼睛，让我变成废物，变成整个九重阙里最无用的人！”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阿兕！”李琰厉声打断，眼眸中是掩饰不住的痛楚：“阿耶费尽心思想把你排除在风暴之外，不让你沾染一点风雪，尽力让你在一方安宁天地之间长大，是为何故？”

“还不是为了你么？阿耶上一个任其恣意生长的女儿换来的什么结局？阿姐是什么结局？这样的痛苦，你还要让阿耶和哥哥们再经历一遍吗！”

“我知道，我什么都了解，所以阿耶不准我再习武，不准我再碰刀剑——我都依了！阿兄，你都清楚，放弃这些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可是为了不让你们担惊受怕，这些我统统都能忍受！”

时雨脸上泪水横流，却倔强地昂起头，丝毫不愿避开兄长沉痛的目光。

“你没有见到昨日在安福殿里，大哥捂着伤腿绝望的模样，那些人一步一步的试探，要的全都是我至亲之人的骨血，”时雨声音低下去，却于像是埋在土壤深处最想冲破桎梏的一颗种子：“我真的无法再作壁上观了，阿兄，我真的受够了自己束手无策的样子。”

“我何尝不知道只身入太府寺，太招摇过市，可除此之外，我又能如何呢？我站在明处，至少能让暗处之人有所警醒——我在看，我还没忘！”

殿内静默半晌，只有时雨压抑的抽泣之声，李琰看着她，泪水没有模糊她的视线，反而将她心中的那团烈焰照得更加清晰明亮，心目中那个只会拉着他衣角偷偷抹泪的小女娘，是何时长成了一副不肯折弯的筋骨？

良久，李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微微有些沙哑：“所以，你变打算以身入局？这样赤手空拳的引蛇出洞吗？”

“什么路都走不通，”时雨擦干眼泪，一字一顿：“那就当靶子好了，我倒要看看，谁先沉不出气？”

“你就打算靠着这一腔匹夫之勇去查案吗？”李琰猛然转身，眼中是骇浪滔天：“阿兕，告诉阿兄，你新纳入麾下的谋臣就是这么给你出谋划策，教你如此行险的吗？”

他缓步逼近时雨，丝毫不顾她眼中的愕然，直到她背抵桌案，退无可退，他眼中似乎缭绕着沉沉海雾。

“贺今安，是么？”李琰的脸隐在暗处，突然轻嗤一声，一时间竟分辨不出他声音里是失望还是讥讽。

“阿兕，你宁愿去信一个来历不明、步步为营的外人，听他漏洞百出的蛊惑，也不愿回头，问一句你的阿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