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璋缓缓靠回引枕,沉声道:“崔涯,出身清河崔氏,二十岁进士及第,二十五岁入弘文馆,二十八岁执掌国子监祭酒另加封太子少傅,本宫、魏王、晋王、晋阳公主甚至是……阿姐,都曾由他亲自教导。”
“如今刚过而立之年,就已是朝中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殿中的气氛有些焦灼,太子的声音渐渐冰冷起来。
“而你,”他的声音陡然直下,“一介白身,身负商贾贱籍,其父还有讼案在身,竟能让他亲笔写荐书,将你送入东宫?”
太子逐渐直起身,用手肘撑起向前倾的身子,轻轻吐出他的名字:“贺今安,告诉本宫,你凭什么?”
审视之味溢于言表。
太子言至于此,疑心早起,贺今安知道此事是按捺不住了,自己也不能一味的藏拙遮掩,索性不如坦诚以待。
贺今安的脸色在满殿的烛光下显得苍白异常,双颊却因为长久埋首染上了淡淡酡红,给他周身端肃的气质添上一抹妖冶。
太子乍一眼见到,微微有些愣神。
“殿下明鉴,臣才疏学浅,并非身有所长,但知道一事。”
“欲粟者务时,欲治者因势。”②
“天下之事,再风云激荡,波谲云诡,都逃不出‘时、势’二字。”
太子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永嘉六年冬,陛下下诏令,命崔公主持重修旧朝未完本的《西域风物志》,欲重开西域丝路。无奈当时的鸿胪寺所藏图籍,多系前朝旧物,道路、部族物产,谬误遗漏处甚多,崔公为此,广求熟知西域风物之人。”
“臣父生前行商西境和北境,臣幼时随行,确实记下些山川道路,部族习俗。入长安后,深知科举之路艰难,听闻崔公求贤,便斗胆将所知所闻整理成文,又添了些对商路税政的浅见……便在弘文馆外等候数日,方得见崔公车驾。”
“拦车呈文,你的胆子着实是不小啊。”
《大鄢律》规定冲撞官员车驾,是要受到杖刑的,更何况是像崔涯这样的朝中三品以上的要员,至少都要施刑百杖以上。②
“拦车呈文,实在是孤注一掷。”贺今安苦笑:“臣当时只能搭上身家性命,赌上一把,实在是崔公大度,才让臣恰逢其会。”
“恰逢其会?”太子摇摇头:“这份奏疏是关于河西的税政,按常理,有冤情该诉予大理寺,互市通商之事可交予鸿胪寺,可你偏偏绕过所以职司,直接去找了与此事最无关的、也最难找的崔涯。”
“你明明就是有备而来。”
“因为你早就摸清了朝中的脉络。你知道崔公虽不掌度支,却是清流领袖,一言可动朝议;你知道他爱才,更惜‘耿介忠直’之名;你知道你的身世与这篇疏文——一个商贾之子,为父辈曾受的税政不公陈情,又恰好能为修撰图志提供佐证。”
“寒门之困,边政之弊,清流之责。”太子缓缓道出这三个词,每说一个,贺今安的脸色便白一分。
太子看着他道:“你步步为营,皆试探到了崔涯的心坎上。”
殿内不闻他响。
贺今安背脊微颤,顺着鬓角已冒出细密汗珠。他张了张嘴,似想辩解,最终却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去。
半晌,太子继续说道:“可你抱住崔公这棵大树还不够,你还想着,再给自个儿找一处更稳妥的立锥之地。于是,你看中了阿兕,是不是?”
贺今安呼吸急促起来,手撑在冰冷的地砖之上,寒气从指缝中流窜,让他止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你以为你和阿兕在西市胡闹一事,本宫不清楚吗?”
“殿下明鉴,臣不敢!”贺今安急忙膝行两步,声音哑然,重重将额头磕在地上:“臣对公主,唯有敬重!绝无利用之心!西市之事,实是偶遇,臣……”
“够了!”太子斥了一声。
额上的汗水沿着下颚流下来,滴入地砖的缝隙之中,瞬间成了蜿蜒流淌的小河流,不知道要流到什么地方去。
看着贺今安伏在地上战战兢兢,无所适从的样子,李璋心中油然升起一股畅快之感。
被崔涯誉为“才情卓然”的人也不过如此,不也轻易被他洞穿其心。
如今不也是匍匐在地,卑微的如同一只蝼蚁,得向自己乞求生路。
李璋撑着案几,不犹地想慢慢站起身。
右腿显然无法着力,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还是很快跌坐回去,好在他用手扶住案几,稳住了身形,才没有弄出很大的动静和声响。
他猛然抬眼望向贺今安,只见他不动如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像一个没有丝毫生气的玉雕。
李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可刚刚的狼狈让他心中刚刚产生的一股掌控之感瞬间扑灭,他冷冷地瞧着那条病腿,胸口上下起伏。
他闭了闭眼,目光再起扫向贺今安之时,已是带着不加掩饰的狠厉。
“你,到本宫面前来。”
贺今安依言上前,能清晰感觉到太子投下的阴影缓缓笼罩过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居高临下。
“贺今安,你确实有才。”太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观水纹而知暗流,察微末而见大局。这份洞察与心计,莫说东宫属官,便是朝中许多老臣,也未必及你。”
“可你这颗心,为了往上爬,算计得太深!利用少傅的清誉,利用公主的悲恸,真是其心可诛。”
字字锥心,一直蛰伏的蟒蛇终于吐出了尖利的信子,嘶嘶作响。
“这东宫,是留不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