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今安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臣有罪。”
他抬起脸,面色苍白:“对方能布这样的局,连殿下随身的东西都能换掉。东宫内外,到底有多少眼睛、多少只手?臣要是贸然禀报,消息走漏不过是一转眼的事。到时候线索断了,证人没了,一切又回到死局——”
“殿下,臣不敢赌。”
天边隐隐传来雷电之声,层云越卷越厚,直直往安福殿逼来。
李璋看向贺今安,他跪在阶下,从刚入殿开始就是一副低眉顺目,礼仪周全的样子,并无任何可以指摘之处,实在是滴水不漏。
一双澄澈如秋水的双目,往深处看去其实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李璋沉默良久。
紧紧握住引枕扶手的手指渐渐松开,眼底的惊涛骇浪重归于平静,他拍了拍手。
一名内侍端着红漆托盘躬身而入。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药碗,碗中汤药色泽深褐,热气袅袅,散发出浓郁苦涩的药味。
“你深夜遇袭,本就惊惧交加,又被本宫传唤来此,听说你本就有旧疾,本宫也并非冷心冷情之人,这碗药对你恢复伤口有益,又有安神的作用,趁热喝了吧。”
贺今安看着托盘上氤氲的热气,面上平静无波,只恭敬地应下:“谢殿下关怀。”
随即捧起碗,仰首,一饮而尽。
药液滚烫灼喉,苦气冲天,贺今安喉头一滚,悉数咽下,连眉头都没眨一下。
贺今安出了殿门,抬眼望了望天。
浓云低垂,墨色翻涌,将原本墨蓝的夜空和成一团化不开的深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风自廊下穿堂而过,鼓起他墨绿色的官袍,袍角翻飞,猎猎作响。
他转身,对着送出的内侍稳稳一揖:“有劳。”
殿门在贺今安身后缓缓掩合,将满室烛火与他彻底隔绝开来。
廊下灯火昏黄,他缓步走在廊下,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些刚刚在殿中的惶恐和唯诺,如同被这烛火燃烧干净,半点不留。
露出的是一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
和一双灼灼欲燃,在黑夜里亮如曜石的眼睛。
他抬起手。
用指腹缓慢而用力的擦过下唇,想将唇边残存的药味彻底抹去。
力道大得像是在撕扯,原本苍白的唇瓣变得鲜红欲滴,刻在这张面无表情的面皮之上融入身后沉沉黑夜之中。
衣袖迎风鼓动,犹如烈焰缠绕住他,勾勒出松形鹤骨的身姿。
恍若从修罗地狱里步出,于夜间飘然而行的鬼魅。
与刚刚在殿内求生的卑下臣子,判若两人。
贺今安直至行到一处廊柱交错的僻静转角,方驻足停留。
只是他并未回头,对着身侧一根粗重廊柱后的浓深阴影,低声开口道:
“回禀公主殿下,鱼已咬钩。”
话音落下,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融进风里的衣料摩挲声,似是回应。
贺今安未再停留,身影沉入前方更幽暗的宫道深处。
——————
安福殿内,烛火未熄。
太子依旧靠在引枕之上,视线紧紧盯着攥在手中的那枚金鱼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良久,他面前的烛火微微一晃。
他抬眼,一名黑衣人翻窗而进,轻盈得像一只墨蝶悄悄地落在他脚下,单膝跪在他面前。
李璋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把金鱼袋拢入袖中:“为何这样迟?”
黑衣人低垂着头:“属下无能,在从典设局回来的路上遇袭,来人武功高强,属下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摆脱其纠缠。”
那黑衣人正是在典设局刺杀贺今安的刺客。
李璋闻言,猛地掀开覆在腿上的赤狐裘,撑着引枕有些吃力地起身,身形晃了晃,却还是跛着走到那人面前。目光落在对方肩背处,料裂开一道长口,里头的皮肉翻卷,血色已浸透深色夜行衣,晕开一片暗沉。
“你受伤了?”
“属下无能……”
“是谁伤了你?贺今安?”太子的声音仿佛积蓄着风暴。
黑衣人摇摇头:“不是他伤的,贺今安,不会武功,是在路上埋伏属下的人伤了属下。”
“不过,属下也在那人身下留下了伤痕,可供殿下日后排查。”
“本宫知晓了。”太子打断他,仔细查看了他的伤口:“你伤得不清,回去好好休养。”
“贺今安之事,明日本宫再与你细细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