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部众?”时雨听完之后,困意全无,她将柳叶放入宫女手中的托盘上,又取过盛着茶汤的玉盏,含在口中漱涤一番,侧首吐到一旁的金盂之中,“他还嘱咐了些什么?”
落微摇了摇头:“并无其他了。”
时雨喃喃道:“看来阿耶此举,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起身行至窗前,宫女又换了一盆用兑了澡豆的温水捧至她面前,时雨用帕子浸满了温水,覆在面上,耳边传来春雨落入池水的嘀嗒之声。
雨声淅沥令她感到心下沉静,她开口,声音闷在巾帕之后:“水至清则无鱼,阿耶这是要搅乱这一池春水了。”
时雨蓦然垂首,巾帕掉落在她手中,露出一张清水出芙蓉的面庞,眼眸狡黠清亮如荷叶上滚动的晨露。
她对落微俏皮地眨了眨眼,道:“待用完早膳,给我换身不起眼的衣服,咱们也去太极殿转转。”
“阿耶已经给我们搭好戏台,一场百戏就要开锣,没有看客岂不冷清?”
“更何况,若是卫师傅跑出来拆台,还得有人帮阿耶圆场呢。”时雨转过身,目光找寻着落微拿回来的食盒,鼻尖微动:“落微,快让我看看贵妃娘娘都做些什么好吃的?”
落微笑着让宫女端上食盒,掀开盖子,香气扑鼻。
盒中是热气腾腾的杏酪粥和裹满芝麻,放入酥油中炸至金黄圆滚的巨胜奴。
时雨食指大动,未等宫女递上玉箸,直接用手就拈了一个巨胜奴放入口中,脆皮“咔嚓”一声被咬开,焦香四溢,酥脆的皮中间是韧韧的芯,混着芝麻香气瞬间萦绕在唇齿之间。
酥香裂齿甜,抚平了时雨这几日来的疲惫和心头的焦躁,她嚼完最后一口巨胜奴,一边感叹道:“在这宫里要论到做胡饼的手艺,贵妃娘娘若是称第二,谁还敢称第一?”
风卷残云地扫荡完食盒中的巨胜奴,又喝了几口爽口的杏酪粥压一压巨胜奴的腻,时雨心满意足地拍拍手。
“走吧。”
太极殿的后暖阁,对于时雨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从小她等阿兄下常朝,聆听阿耶阿娘议论政事,都是在这里,此处布局得十分精妙,前朝大殿难以察觉到这个隐蔽的所在,可在这里却能把整个朝堂尽收眼底。
平日永嘉帝若在太极殿处理政事,便会小憩在这里,而等时雨到的时候,永嘉帝已然上朝去了,时雨屏退左右,独立于帷幔之后。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大殿里排成数列,身着朱紫的朝臣宛如纵横交错棋盘上的棋子,永嘉帝的朝堂若是通常若没有卫严在的时候,氛围还是很融洽的,那是因为永嘉帝实在是个深明大义,虚心纳谏的君主。
可今日,卫严不在,整个朝堂都弥漫着一个剑拔弩张的意味,文武官员分列在侧,而在那本该属于太子和亲王的高位之上,只有晋王李琰在,其他的位置都是空的。
太子李璋还在东宫静养,魏王李琪此刻也并不在朝中。
四哥如今正在城外巡查水利,身负皇命,也正好避开了今日的锋芒,时雨在帘后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不禁嗤笑一声,大哥和四哥人虽不在,但是朝堂之上的火,却比他二人在的时候烧得还要旺。
果然,下一刻,御史大夫杜兴率先出列,手持象牙笏板,义正词严地向龙椅之上的永嘉帝进言道:“陛下!魏王殿下虽不在长安,心却系于社稷。殿下曾语太子殿下和诸位大臣,言及西突厥图利可汗部众安置一事,绝不可依太子之言,置于长安义宁等坊市之内!”
杜兴猛地侧首,目光如炬地扫射着旁边一众东宫属官,声音朗朗掷地有声:“义宁坊乃京师腹地,紧邻西市,距皇城不过数里之遥。数千胡骑若聚于此,无异于置炭火于积薪之上!太子此举,名为怀柔,实为引狼入室!一旦生变,骑兵半刻便可直逼承天门,届时,长安百万生灵,谁来护持?”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众人纷纷感概魏王虽不在朝中,但这番见地确实是老成谋国,颇有远见。
兵部尚书亦出列附议,高举笏板道:“陛下,御史大夫所言极是,魏王殿下所言正是合乎我大鄢如今之局势,如今陛下虽富有四海,可边疆现在还有异动,东突厥贼心未死,辽东也虎视眈眈,边患尚在,岂能再将猛虎置于榻侧?”
“太子之见,虽符合陛下怀柔的策略,却未免囿于刻板,过于仁善,未曾察觉这几年突厥的颉利的狼子野心。”
“不过,”兵部尚书乜斜这一侧的东宫属官:“太子殿下一贯亲近突厥,喜好胡风,难免被胡人蒙蔽。”
这些大臣的嘴真的跟淬了毒似的。
这些言辞犀利如刀,虽未指名道姓骂太子昏庸,但句句不离“妇人之仁”、“被蒙蔽”,将太子的宽仁政策贬得一文不值,更是在暗戳戳地影射太子能力不足,难当大任。
“我看你简直就是在危言耸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