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阿兄，杜荷是东宫少詹事，跟了太子十年。他要参一个入东宫不到半年的典设局丞，为何非要选在今日的大朝会上？”

李琰沉吟不语。

“东宫之事，按理应先禀太子。即便太子抱恙，也该先呈詹事府，由詹事转呈。”时雨的声音放轻了些，“他大可将证据递到阿耶案前，私下处置。何必闹得满朝皆知？”

李琰目光微凝：“你的意思是——”

“他想要的，不只是参倒一个贺今安。”时雨接过话，“他要把‘太子身边有奸细’这件事，闹大。闹到满朝皆知，闹到阿耶不得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处置。”

李琰沉默良久。

“阿兄，你前几日同我说过，阿耶对四哥，是‘明抬实保’。”时雨微微偏了头，“明着抬举四哥，磨砺他、任用他，实则是让他与大哥分庭抗礼，逼大哥坐稳那张椅子。这是阿耶的平衡之术。”

李琰点头。

“可有人不肯服从这个平衡。”时雨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人盼着太子倒，有人等着太子倒，还有人，在推着太子倒。”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李琰：

“杜荷今日参贺今安，看似是替大哥伸冤，替东宫除害。可你细想，他这一状，告的当真是贺今安么？”

李琰若有所思。

“他告的是大哥。”时雨一字一顿，“大哥被蒙蔽、被陷害，需要一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冒死出头，才能让真相大白，这话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

李琰缓缓道：“会想，太子御下不严，连身边藏了奸细都察觉不出。”

“会想，太子连身边人都管不好，如何管这天下？”时雨接过话，“会想，储君失察，是否该有人取而代之？”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可李琰却听得脊背一凛。

“所以，”他沉声道，“杜荷这一参，不论贺今安是忠是奸，最后都会指向一件事——”

“东宫不安。”时雨接过话，“太子久病，东宫人心浮动。杜荷是太子心腹，他亲手揭出‘东宫有奸细’。这四个字一旦坐实，大哥在朝臣心中，便真的成了一个‘无用’的储君。”

李琰沉默。

“可你怎么知道，”他问，“今天一定会有人动手？”

时雨垂下眼，手指把玩着窗边开得正盛的一株盆栽。

“大哥坠马之后，我去安福殿侍疾那几日。我日日守着大哥，也在看东宫那些人。”她抬起眼，“还记得那个金鱼袋么？”

李琰一怔，随即笑道：“如今肯告诉我那金鱼袋有何玄机了吗？”

“大哥的金鱼袋上的花纹，跟你们的都不一样，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谁能在太子身上动手脚？谁又能近大哥身边而不被察觉？”时雨点点头，神色却一本正经，一点不受李琰嬉皮笑脸的影响，“我不得而知。可我知道，那人既然敢对大哥下手，就绝不会放过今日这个机会。”

“今日？”

“常朝。”时雨抬眼看他，“百官齐聚，阿耶临朝。这样的场合，若有人想往东宫身上泼脏水，想坐实‘太子无用’这四个字，今日不动手，更待何时？”

李琰敛起玩味的表情。

“所以你当日拉拢贺今安，就是为了今日以他做饵，引蛇出洞？”

轮到时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

“阿兄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若要是有等未卜先知的本事，也不用看杜荷在朝堂上做完这场戏了，我从不知大哥身边的奸细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会选哪一天动手。小妹唯一可知的就是——”

她抬起眼，眸光清亮：“心怀不轨之人，今日一定坐不住。”

“只是没想到，钓上来的是杜荷。”

李琰沉默了一瞬，语气里透出几分复杂：“他跟着大哥这么多年……怎么会是他？”

时雨哂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杜荷有何可惧？不过是只棋子罢了。”

“真正要挖的，是他背后那只落子的手，那个害大哥坠马的幕后主使。”

李琰沉默良久，终于将这一局棋的脉络看清了七八分。

“他们这一闹，”他缓缓道，“伤的不仅是大哥的名声。”

时雨点头。

“阿兄之前同我说过，阿耶明抬四哥，实保大哥。为的就是让大哥趁着这段时间好生将养，锻炼心性，看清局势。”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可杜荷今日这一闹，大哥知道自己为人所害，哪里还能体会到阿耶的一片苦心？他只会更加愤懑，更加不甘，更加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做得窝囊。”

“此人用心，实在是狠毒。”

李琰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渐沉的日色。

“好在阿耶还是最疼大哥的。他知道大哥听到此事必是心魔缠身，所以排除万难，也要帮大哥把这心魔除了。”

时雨点了点头。

“所以阿兄，你去东宫审理此案，才是最合适的。”

李琰转过脸看她。

“大哥信你。你不是四哥的人，也不是杜荷背后那些人的人。你手里干干净净，心里没有私账。”时雨的目光清亮，“你去审，大哥才会觉得这是阿耶在帮他，而不是在查他。”

李琰久久没有说话，突然想到一处：“那大哥事先知道杜荷有蹊跷吗？”

时雨沉声道：“大哥应该不知。”

她抬起眼眸：“因为大哥根本就不知道他的金鱼袋早已被人掉包了。”

李琰皱着眉头沉思起来：“那为何今日常朝上，大哥故意装作被仇恨迷了心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