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帝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宽大的龙袍袖摆扫落在地,“啪”的一声摔得粉碎。瓷片飞溅,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你给朕闭嘴!”
永嘉帝双目赤红,指着卫严的手都在颤抖,“你竟敢……你真的以为朕不敢杀了你吗!”
殿内齐刷刷跪了一地。
长孙弘头埋首恳求道:“陛下息怒!卫大人他是一时糊涂,口不择言……”
“臣没有糊涂。”
卫严依旧站着,在一群跪着的人中间,突兀又决绝。他看着暴怒的永嘉帝,毫无退缩之意。
“陛下,臣不怕死。今日这话,臣若是烂在肚子里,日后看着魏王与太子兄弟阋墙,看着东宫喋血,臣才是真的百死莫赎!”
他缓缓跪下,却并未低头,而是仰视着那个高高在上却又无比孤独的帝王:“陛下,您不仅是君,也是父啊。太子与魏王,并非是那等无情无义的天家子弟。太子仁厚,魏王虽傲却也敬重兄长。他们本可以做一对相互扶持的好兄弟,可陛下您……您为何非要用这种冰冷的帝王权术,去把他们变成两头必须斗个你死我活的困兽?”
永嘉帝僵在原地,指着卫严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卫严见状,声音也软了下来,带上了一丝哽咽:“陛下可还记得大行皇后?”
听到这四个字,永嘉帝的身子猛地一颤。
卫严并没有停下,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锋利的刀。
“当年皇后娘娘在世时,最疼惜的就是这几个孩子,不然也不会在听到武烈长公主战殁之时悲痛难挡,以致于英年之时离陛下而去。”
卫严说着,眼眶微红,声音沙哑:“陛下今日这一手平衡术,确实高明,确实能逼出太子的潜力。可陛下有没有想过,若是娘娘在天有灵,看到您把魏王当成磨刀石,把太子当成被磨的刀,看着他们兄弟二人在朝堂上剑拔弩张,看着他们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向对方举起屠刀,娘娘的心里……该有多疼?”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芯爆裂的轻微声响。
长孙弘偷偷抬起头,只见那位向来以铁腕著称的帝王,此刻正用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久到崔涯觉得自己的膝盖都要跪麻了,永嘉帝才缓缓放下手。他的眼角有些湿润,神情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与懊悔。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而只是一个失去了妻子、又险些毁了儿子的鳏夫。
“是朕……魔怔了。”
永嘉帝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苍老,“朕总想着,朕是一国之君,要为大齐选出最强的继承人。朕怕太子太软,怕他守不住这江山,所以才想用一记猛药……”
他看向卫严,目光复杂,却流露出一丝庆幸。
“卫严啊卫严,这满朝文武,也就只有你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敢这么指着朕的鼻子骂,还骂到了朕的心坎里。”
卫严伏在地上,沉声道:“臣该死。”
“你若是该死,那朕身边就真的全是瞎子和哑巴了。”永嘉帝苦笑一声,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待众人起身,永嘉帝站起来,负手走到台阶下,来到卫严面前。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背着手,在这空旷的大殿里走了两步。
“朕今日这事儿,确实做得欠妥。魏王的野心已经被朕撩拨起来了,太子的心……怕是也被朕伤着了。这裂痕既已生出,想要弥补,难如登天。君无戏言,朕也不能明日就下旨把魏王的权给收回来,那样只会让朝局更乱。”
永嘉帝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卫严,眼神变得郑重无比,“卫卿,朕问你,既然你今日骂醒了朕,那你可愿替朕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卫严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陛下的意思是……”
“朕让你做太子太师,不是让你去教他怎么读死书的。”永嘉帝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卫严的肩膀,力道之大,仿佛是将这大齐的半壁江山都压在了他的肩头。
“朕是严父,是君王,有些话朕说不出口,有些软朕服不得。你去了东宫,替朕好好看着他,护着他。告诉他,这把椅子不好坐,但他若真能坐稳了,朕比谁都高兴。”
永嘉帝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若是朕以后再犯糊涂,再想用这种偏激的法子去试探他,你就站在太子身前,替他挡一挡朕的‘帝王心术’。别让朕太伤了他”
卫严看着眼前这位有些佝偻的帝王,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整肃衣冠,然后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