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溪畔的碎石和潮湿的衣襟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鸟鸣声清脆,与尚未平息的急促心跳、粗重喘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又割裂的现实感——他们真的从那个地狱般的古墓里活着爬出来了。
胖子第一个彻底瘫倒,呈大字型躺在碎石滩上,胸膛剧烈起伏:“亲娘咧……阳光!胖爷我总算又见着太阳了!刚才在水里,我还以为真要喂了王八……”
吴三省靠在一块大石上,脸色灰败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虚脱。他小心地检查着潘子背上被藤蔓腐蚀和刮擦出的伤口,那些伤口被冰冷的暗河水泡得发白翻卷,看起来颇为骇人。潘子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却一声不吭,只是赤红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对大奎惨死的悲愤。
吴邪坐在离溪水稍远一点的草地上,浑身湿透,冷得微微发抖。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的山林,又回头望向他们冲出来的那个隐藏在水帘后的幽深洞口,水流依旧湍急,仿佛一张沉默的巨口。墓里的一切——狰狞的尸蟞、美艳又恐怖的女尸、青眼狐尸诡异的眼睛、大奎被尸茧吞噬前绝望的手、九头蛇柏狂舞的藤蔓、青铜棺椁内那具突然坐起的玉俑……无数恐怖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翻腾冲撞,胃里一阵阵抽搐。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难以抑制地轻颤着。这一切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的认知极限。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游移,寻找着某种锚点。最终,定格在不远处溪边一块光滑大石上的两个身影上。
张起灵已经拧干了外套的水,重新穿在了身上。他背对着众人,坐在石头上,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在检查自己左手掌上那道为了取蛇眉铜鱼而划破、又经河水浸泡的伤口。阳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脊背线条,湿漉的黑发贴着他冷白的后颈,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没入衣领。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周围劫后余生氛围格格不入的寂静,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背负女尸、开棺取物、坠入激流……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有离他足够近、观察足够仔细的人,才能看到他微微苍白的唇色,和偶尔轻蹙一下的眉心。
而关根,就站在张起灵侧后方几步远的一棵老树下。他没有坐下,只是倚着粗糙的树干,目光低垂,仿佛在凝视自己湿透的鞋尖和溪边湿润的泥土。他的侧脸在树荫的遮掩下半明半暗,疲惫和沧桑如同刻入骨子里的纹路,湿漉的头发有几缕贴在额角,水珠沿着他棱角分明却消瘦的下颌线滑落。他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浸透了寒雨的岩石雕像。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全部的感知,所有的注意力,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死死地系在前方那个清冷孤绝的背影上。他能看到张起灵微微活动左手手指时那一丝几不可查的凝滞,能感受到那具身体里尚未完全驱散的阴寒之气,甚至能想象出河水浸泡后伤口传来的细密刺痛。每一份感知,都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
他想走过去,像曾经在巴乃、在长白山那样,不容分说地拉起他的手,用准备好的药膏仔细涂抹,用干净的绷带小心包扎,嘴里或许还要抱怨几句“又不当心”。他想问他疼不疼,冷吗,那阴寒有没有侵到肺腑。他想触碰他,确认他的体温,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驱散那些该死的寒气。
可他不能。
他现在是“关根”,一个来历不明、与吴邪容貌相似却气质迥异的陌生人。他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资格,去对张起灵做出超越陌生同伴界限的举动。哪怕只是一个关切的眼神,一句多余的询问,在此刻都可能引起更深的怀疑,打破他艰难维持的伪装。
于是,他只能这样站着,隔着几步之遥,像一个最沉默的旁观者。所有的恋慕、心疼、焦虑,都被他死死压在眼底,锁在喉间,化作更深的疲惫镌刻在眉宇。他甚至不敢让自己的目光在张起灵身上停留太久,生怕那目光会泄露太多无法解释的深情与痛楚。
这是一种极致的自苦。明明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承受着伤痛,他却连靠近一点给予安慰都做不到。明明拥有未来十年刻骨铭心的记忆与羁绊,此刻却比真正的陌生人还要疏离。沙海十年锤炼出的心硬如铁,在这一刻薄得像一张纸,轻易就被那背影刺穿,流出滚烫的、无人知晓的血。
“……小哥,你的手要不要紧?”吴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悸和真诚的担忧,他蹲在张起灵旁边,想碰又不敢碰。
张起灵抬眼,看了看吴邪,眼神依旧是淡淡的,摇了摇头:“没事。”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是体力消耗和寒气侵扰所致。
这细微的沙哑听在关根耳中,却让他心脏猛地一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