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离走过去,把手里没用过的干毛巾递给她:“头发擦干。”
夏燃看着她,没接。楚离也不收回手,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最后夏燃嗤笑一声,接过毛巾,胡乱在头上揉了两下。
她转身时,袖子滑上去一截。
楚离看见了。
夏燃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淡白色的疤。和自己左手腕那道,位置、长度、甚至愈合后的纹理,都一模一样。
夏燃注意到她的视线,迅速拉下袖子。
“看什么?”声音冷下来。
“没什么。”楚离移开目光。
但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在她心里轻轻裂开一道缝。
4
下午的拍摄在继续。
同样的暴雨,同样的泥泞,同样的厮打。但这一次,楚离感觉到了不同。当夏燃再次掐住她手腕时,她的目光不自觉滑向对方袖口——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有道疤。
那道和她一样的疤。
“你走神了。”夏燃在她耳边说,气息混着雨水喷在她颈侧,“想什么呢,前辈?”
楚离猛地推开她:“专心演戏。”
“我很专心啊。”夏燃笑,“专心地想掐死你。”
她们又滚进泥里。这次夏燃占了上风,她把楚离按在墙上——是真的砖墙,粗糙的表面硌着背脊。楚离疼得吸气,夏燃的手指却抚上她脸颊。
剧本里没有这个动作。
沈青应该掐着林晚的脖子,但夏燃的手只是虚虚贴着楚离的脸颊,拇指擦过她颧骨。雨水中,那个触碰轻得像幻觉。
“我恨你。”夏燃说,台词,但眼睛看着楚离,“恨到想把你揉碎了,吃进肚子里。”
楚离看着她。水从夏燃额发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停在唇边。她的嘴唇因为冷而微微颤抖,颜色很淡,像初春的樱花。
“那就吃。”楚离说,也是台词,但声音哑了,“看看是你先消化我,还是我先毒死你。”
夏燃的拇指按在她下唇。
一秒。两秒。
“卡!!”
陈默喊。但夏燃没有立刻松手。她维持着那个姿势,眼睛看着楚离,很深地看着,像要从她瞳孔里挖出什么秘密。
然后她退开,转身就走。
楚离靠着墙滑坐在地,泥水浸透裤管。她抬手摸自己的嘴唇——刚才夏燃按过的地方,还留着细微的触感。
“楚老师,没事吧?”场务跑过来。
楚离摇头,撑着墙站起来。她看向夏燃离开的方向,只看见一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5
那天晚上拍到凌晨两点。
最后一场是夜戏,林晚独自站在暴雨中,看着沈青离开的背影。楚离不需要搭档,只需要站在雨里,脸上有雨水也有泪水。
她演得很好。那种爱恨交织的痛,那种想喊住对方又咬碎牙关的挣扎,陈默在监视器后面红了眼眶。
“过了!”他喊,“收工!”
楚离从雨里走出来,浑身发抖。林真真立刻用厚毯子裹住她:“快快快,回酒店洗热水澡。”
房车在片场外等着。楚离上车前,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夏燃的房车还停在角落,亮着灯。车窗降下一半,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突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撕心裂肺。
楚离脚步顿了顿。
“楚离?”林真真催。
“等等。”楚离说,“把我保温杯里的姜茶拿来。”
“你要喝?车上还有——”
“拿来。”
林真真从包里翻出保温杯。楚离接过,走到夏燃的房车旁,敲了敲车窗。
咳嗽声停了。几秒后,车窗完全降下,露出夏燃的脸。她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睛里有血丝。
“干什么?”声音沙哑。
楚离把保温杯递进去:“姜茶。没喝过的。”
夏燃看着那个杯子,没接。她咳了几声,肩膀耸动:“可怜我?”
“怕你传染给我。”楚离说,“下周有亲密戏,我不想对着一张病恹恹的脸。”
夏燃笑了,接过杯子:“放心,死不了。”她拧开喝了一口,皱眉,“太甜。”
“糖能暖身。”
“土方子。”夏燃又喝了一口,然后抬眼,“谢了,前辈。”
楚离点头,转身要走。
“楚离。”夏燃叫住她。
楚离回头。
夏燃靠在车窗上,夜色里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你今天下午…为什么一直看我手腕?”
楚离呼吸一滞。
“我看见你看见了。”夏燃说,“那道疤。你也有一道,对吧?”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片场的灯一盏盏熄灭,黑暗像潮水涌上来。
“怎么来的?”夏燃问。
楚离看着她的眼睛:“与你无关。”
“是吗?”夏燃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很脆弱,“那我告诉你我怎么来的——三年前,我妹妹自杀那天,我割的。我想陪她一起死,但没死成。”
楚离的手指在毯子下收紧。
“你呢?”夏燃问,“你的怎么来的?”
楚离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身后传来夏燃的声音,很轻,混在夜风里:
“我们都在身上刻了记号,对吧?刻给那些毁了我们的人看——我还活着。我还他妈活着。”
楚离拉开车门的手顿住。
她没有回头,但轻声说,不知道夏燃能不能听见:
“那就继续活着。活到他们死的那天。”
车门关上。两辆房车,一前一后驶出片场,没入深沉的夜色。
而在夏燃的车上,她握着那个还有余温的保温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突然把脸埋进掌心。
肩膀开始颤抖。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小心翼翼问:“燃姐,你没事吧?”
夏燃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没事。”她说,“只是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她拧开保温杯,把剩下的姜茶一饮而尽。太甜了,甜得发苦。
就像有些回忆,太痛了,痛到反而像一种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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