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知道酒有问题。”夏燃说,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为什么喝?”
楚离没回答。她闻到夏燃身上那股雨后森林的气息,混着一点烟草味,意外的让人安心。她贪恋这种安心,哪怕只是一瞬间。
电梯在上升。失重感让晕眩加剧,楚离抓紧了夏燃的衣襟。
“说话。”夏燃说,“为什么喝?”
楚离抬起头。她的视线已经模糊,只能看见夏燃轮廓的虚影。她笑了,笑得很难看:“因为……选择题里……那是最不坏的选项。”
夏燃的呼吸滞了一下。
电梯到达18楼,“叮”的一声。门开了,走廊空荡安静。夏燃半扶半抱地把楚离带出去,找到1807房,从她包里摸出房卡——手碰到楚离手指时,感觉那温度烫得吓人。
刷卡,开门,进去。
4
房间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进来,在地毯上投出斑斓的光块。
夏燃把楚离放在床上,转身要去开灯,手腕却被抓住。楚离的手很烫,力道却虚软,只是虚虚地圈着。
“别开灯……”楚离的声音像呓语,“别让我……看见自己这个样子。”
夏燃僵在原地。黑暗中,她只能看见楚离蜷缩的轮廓,听见她压抑的喘息。那种喘息很熟悉——三年前,她妹妹自杀前一周,偷偷给她打电话时,也是这样压抑的、破碎的喘息。
「姐姐……我难受……」
「淼淼?你怎么了?你在哪?」
「我……我不能说。他们给我吃了东西……我好热,好晕……」
夏燃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她走到床边,蹲下来。窗外霓虹的光掠过楚离的脸——她眼睛紧闭,睫毛颤抖,嘴唇咬得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楚离。”夏燃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能听见我说话吗?”
楚离睁开眼睛。瞳孔扩散,目光涣散,但还有一丝清明。她看着夏燃,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别控制我……”楚离的声音带着哭腔,“求你了……别……”
夏燃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同样的话。和淼淼一模一样的话。
她反握住楚离的手,拇指摩挲她手腕上那道疤:“我不控制你。我只是……帮你。”
楚离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连绵不断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她蜷缩得更紧,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我妈……”她哽咽着说,“照片……不能让她看见……”
夏燃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楚离为什么明知道酒有问题还要喝,为什么宁愿自己承受也不当众翻脸,为什么即使在这种时候还在说“别告诉任何人”。
因为王振坤手里有筹码。有能威胁她、能毁掉她在乎的人的筹码。
就像他当年用淼淼的前途威胁她一样。
夏燃站起来,走进浴室。她拧了条凉毛巾,回来敷在楚离额头上。楚离瑟缩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只是手还紧紧抓着夏燃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会没事的。”夏燃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我在这里。不会有事。”
她不知道这话是说给楚离听,还是说给三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听。
5
药效最猛的时候,楚离开始说胡话。
断断续续的句子,拼凑出一个夏燃从未见过的楚离。她说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王振坤,说起他给她买的第一条裙子,说起他说“小离,你会成为最亮的星”。她说起二十岁拍《蚀月》,在片场发烧到四十度,还在背台词。她说起母亲确诊癌症那天,她在医院走廊蹲了一整夜。
她还说:“夏燃……你为什么……总看着我?”
夏燃正用湿毛巾擦她脖颈的汗,动作顿住。
楚离睁开眼睛,瞳孔还是涣散的,但努力聚焦在她脸上:“我看见了……颁奖礼……你一直在看我……”
夏燃没说话。
“你恨我吗?”楚离问,声音软得像梦呓,“因为……我活得……很假?”
“不恨。”夏燃听见自己说,“我只是……”
她停住了。只是什么?只是好奇?只是觉得她和自己一样,都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还是只是……被吸引了?
楚离又闭上眼睛。她的手从夏燃衣角滑落,落在床单上,摊开,掌心向上。夏燃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练琴留下的。
她想起下午休息室,这只手搭在她腰侧,轻轻一按。
想起这只手翻开剧本时,指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想起这只手腕上那道疤,和自己那道几乎对称。
鬼使神差地,夏燃伸出手,轻轻覆在楚离掌心。
楚离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慢慢蜷起,勾住了她的手指。
十指相扣。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这个房间里,两个本该是敌人的女人,一个因药效昏睡,一个跪在床边,手牵在一起,在黑暗里分享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脆弱。
夏燃看着楚离沉睡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抽出手,起身走到书桌前。她从包里拿出便签纸和笔,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写字:
「酒有问题,小心王」
写完后她停顿了一下,又在“王”字上重重涂了几笔,涂成一片墨团。想了想,在旁边补上两个字:
「小心任何人」
她把便签折好,放在床头柜上,压在楚离的手机下面。
做完这些,她回到床边,给楚离盖好被子。楚离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喃喃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夏燃俯身,靠近她耳边:“好好睡。明天……我们再算账。”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楚离一眼,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楚离均匀的呼吸声,和床头柜上那张被霓虹染成彩色的便签纸。
而在楼下的宴会厅,庆祝还在继续。
王振坤站在落地窗前,端着酒杯,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他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照片发给周蕙兰了。她知道该怎么做。」
发送。然后他微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而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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