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谷用力点头，又摇头，指着自己耳朵，做了个“很多人悄悄说”和“快跑”的动作。意思是“瘸狐”的名声很响，很多人在暗中议论，但都讳莫如深，他光是听到就吓跑了。

雷文和奈亚交换了一个眼神。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这个“瘸狐”显然不是疤脸那种层次的混混头目，而是在西区乃至更广的阴影地带都有影响力的角色。

“不能等着他们查上门。”雷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他们还在外围调查，没有确凿证据。我们‘偶尔去铁匠铺帮忙的穷学徒’这个身份暂时还算安全。关键是怎么让他们觉得，我们这点‘异常’，不值得深究，或者……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到别处去？”

“转移焦点，或降低自身在调查序列中的优先级。”奈亚理解了雷文的思路，“基于现有信息，对方兴趣点在于‘古老’与‘非常规’。我们可以主动释放一些经过筛选的、符合其兴趣点但危险性较低的信息，塑造一个‘偶然获得冷门知识、试图改善生活的底层学徒’形象，替代可能存在的‘危险神秘分子’猜想。”

“具体怎么做？”雷文追问。

奈亚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几张记载古法染色的羊皮纸抄本，以及旁边几块已经染好的、呈现出深邃暗紫色的皮料。“我们近期活动的核心之一——复原古法染色技艺——本身具备‘古老’、‘偏门’属性。可将其包装为偶然所得，兴趣驱动，与经济改善直接挂钩。解释材料收集（黯泽苔、黑石）、与老约翰接触（请教工具与工艺）、甚至部分非常规信息获取行为（如向莫里先生学习）。关键在于信息释放的渠道与方式，需间接、自然，符合底层信息流动规律。”

雷文眼睛亮了起来：“有道理！我们不用直接去说。可以让消息通过他们更容易相信的渠道，‘无意中’流传过去。”他看向阿谷，心里有了主意。

“阿谷，”他轻声唤道，孩子立刻凑过来，“明天，你能不能想办法，让你认识的、常在疤脸那伙人附近混的小家伙，‘不小心’听到点风声？”他低声交代了一番，核心是突出他们“痴迷古方”、“想靠手艺挣点辛苦钱”、“偶然从破烂堆里找到点残篇”的形象，淡化任何与“神秘”、“邪性”的关联，甚至暗示他们因为搞这些“没用的玩意儿”被其他流浪汉嘲笑。

阿谷仔细听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睛里闪烁着机敏的光。他拍着胸脯，表示明白怎么做了。

计划大致敲定，雷文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些。他拿出莫里先生给的糖块，剥开粗糙的油纸。焦黄色的糖块在昏暗光线下并不起眼，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粗糙的糖砂在舌尖慢慢融化，一股并不精致却十分扎实的甜意混着淡淡的焦香弥漫开来，瞬间压下了喉头的干涩和心头的烦闷。

他又掰了一小块，犹豫了一下，递给奈亚。“尝尝看？莫里先生自己熬的，味道……很实在。”

奈亚的目光落在那块其貌不扬的糖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伸手接过。祂没有立刻吃，而是用指尖拈起，在鼻端下极轻地嗅了嗅，仿佛在分析其分子构成。然后，才将它放入口中。

雷文有些紧张地看着祂。邪神品尝凡人自制的粗糖……这场景怎么看都有点超现实。

奈亚含著糖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暗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成分分析：主要为蔗糖二糖及麦芽糖混合物，含少量植物纤维与焦化产物。甜度感知阈值低于人类基准，甜味信号接收微弱。”祂用一贯客观的语调陈述，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处理某种更复杂的感受，“但是……质地变化过程，与能量缓慢释放的速率，构成了一种……新的感知模式组合。”祂抬眼看向雷文，补充了两个字，“尚可。”

雷文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来，多日来的紧张仿佛也被这笑意冲淡了些许。能得到奈亚一句“尚可”和“新的感知模式组合”的评价，这粗糖大概也算成功了。

他看着奈亚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又看看手里剩下的糖块，再看看蜷缩在皮垫上、因为解决了任务而安心睡去的阿谷，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窗外是旧都深沉的、危机四伏的夜，可在这个他们亲手一点点收拾出来、弥漫着皮革和草药气味的小小作坊里，却有着粗糖带来的踏实甜意，有彼此依靠的微弱暖意，有刚刚掌握在手中的、能够创造价值的技艺，还有为了继续前行而绞尽脑汁制定的、或许能奏效的计划。

日子很难，前路不明，阴影环伺。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能分食一块粗糙的糖，还能为明天的周旋做准备，还能看到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名为“转机”的熹光，在掌心渐渐化开的甜意中，悄然萌发。

“会好的。”雷文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边的非人存在承诺，“先把眼前这关过了。然后，我们继续攒钱，把染色手艺弄得更熟，做点能卖钱的东西……说不定，攒够了，真能去外面那些正经的工坊或者……学院旁听看看呢？”

阿谷在梦中咕哝了一声。奈亚没有回应，只是将口中最后一点糖的滋味无声地化去，那双倒映着微光的暗金眼眸，却似乎将雷文眼中那点混合着忧虑、决心与憧憬的光芒，清晰地映照了进去。

夜还长，风还冷。但狭小作坊里，一点点微弱的暖意和甜意，已经足够支撑他们，面对即将到来的白昼，和隐藏在其中的、需要小心应对的阴影。